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句比一句戳心。
尤其是提到父母破产，句句都捅进姜沫的心窝。她一直极力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控制住身体没有因为愤怒而发抖。她依旧没开口，只是抬起眼，冷冷地、死死地盯住肖薇那张因刻薄而扭曲的漂亮脸蛋，眼神里像结了一层冰，又像是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钱莱正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五分熟的澳洲和牛，银质餐刀划过细嫩的肉纤维，发出轻微的声响。楼下那出闹剧的动静不小，他自然也听到了，饶有兴致地探身朝下瞥了一眼。
“啧，肖家那小辣椒又发疯了？”他叉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语气里带着看戏的轻松。
对面，颜回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和一碗简单的意面。
从肖薇故意泼汤开始，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就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一点青白。当肖薇开始破口大骂，尤其是那些恶毒的人身攻击砸向姜沫时，他清俊的眉宇间已凝起一层寒霜，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总是沉静、仿佛只容得下数据和逻辑的眼眸里，罕见地翻涌起压抑的怒火。他紧盯着楼下那个被围在中心、孤立隐忍的身影，姜沫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死死掐进掌心的动作，像针一样刺进他眼里。
他本以为，以姜沫当初在崔哲面前砸蛋糕的狠劲，面对肖薇这种挑衅，至少会反击，不会吃亏。可没想到，她就那样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任由那些污言秽语泼洒在她身上！
这沉默的忍耐，比肖薇的尖叫更让颜回感到一种窒息的憋闷和无法理解的心疼。任星那该死的规矩！他猛地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喂，书呆子，你要干嘛？”钱莱察觉到他的意图，嘴里还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想要阻止。
颜回根本没理会他。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几步就冲到楼梯口，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下旋转楼梯。
在肖薇指着姜沫鼻子骂得最起劲，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姜沫脸上时，颜回高大的身影已经稳稳地插入了两人之间，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姜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兀，肖薇被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嚣张的气焰也为之一滞。
“够了。”颜回的声音低沉，瞬间压过了周围的议论声。那声音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威压。
姜沫猝不及防被拉到他身后，鼻尖瞬间萦绕上他身上那股淡淡薄荷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庇护让她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猛地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忍住。她看着身前挺直的脊背，像一道突然竖起的屏障，隔绝了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言语。她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揪住了他后腰处的一点衬衫布料，细微的褶皱在她指下蔓延开。
颜回的目光锐利，扫过肖薇那张因惊愕和羞恼而涨红的脸，然后越过她，精准地定格在围观人群里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的男生脸上——法律系的杨毅，崔哲的忠实跟班之一。
“杨毅。”颜回直接点名，“法律系的，对吧？”
杨毅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一懵，完全没反应过来颜回想干什么，下意识地点头，“是，是我，颜回同学？”
“嗯。”颜回微微颔首，逻辑严密地开始陈述，“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如果A声称被B撞伤，那么首先，需要证明B确实实施了撞击行为。其次，需要由具备资质的医疗机构出具验伤报告，证明伤害的存在及其程度。最后，依据伤情鉴定结果和相关法律条文，确定合理的赔偿金额。”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脸色变幻不定的肖薇身上，语气依旧平静清冷，却字字诛心，“肖薇同学，请问你伤在哪里？需要现在就去医院验伤吗？至于你打翻的这份饭菜，”他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一滩狼藉和摔变形的餐盘，“按一楼自助餐的价格，一百元足够赔偿了吧？”
这一连串冷静到冷酷的分析和反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肖薇头上。她精心策划的泼妇骂街戏码，在颜回缜密的法律逻辑面前，瞬间变成了一个荒谬可笑的碰瓷现场。她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狼狈和难堪。
杨毅出列一步，适时补上一刀，“是的，按照实际发生的损失赔偿即可，前提确如颜回同学所说需要证明实施了撞击行为。”他看着肖薇，似乎对她的行为很不认可，所以他才补上后面那一句。
颜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杨毅，对他实事求是的态度有些刮目相看，他就是故意点杨毅的，因为他在二楼看见了，冲突发生时，崔哲和杨毅是站在后方的，不过等他下来的时候就看不见崔哲的人影了，原本以为这场闹剧是这三人一起策划的，现在看到杨毅的态度，应该不是，崔哲是不想卷入麻烦跑了，这场闹剧是肖薇一个人挑起的。
他朝着看过来的杨毅点了点头，得到法律才子的肯定，这说辞就算拍板定论了。杨毅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黑边眼镜，退了回去。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开始可能被肖薇带偏节奏，此刻看向肖薇的眼神全都变了味，充满了鄙夷和恍然大悟。
“对啊，就一百块的饭菜，至于骂得那么难听？”
“这不是明摆着故意找茬欺负人吗？”
“肖薇平时看着挺优雅的，没想到这么刻薄……”
“就是，人家姜沫从头到尾都没还嘴，够能忍了！”
议论声钻进肖薇的耳朵，让她如芒在背。
肖薇又羞又怒，精心维持的体面彻底崩塌。她猛地挺直脊背，试图找回场子，涂着精致唇彩的嘴一张，矛头直指颜回，声音因为恼怒而有些变调，“颜回！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奖学金吃饭的穷酸，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你跟姜沫什么关系？这么护着她？”她语气刻薄，带着恶意地揣测，“怎么，看她现在当了小明星，就巴巴地凑上去了？”
颜回面对这充满人身攻击的质问，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回视着肖薇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姜沫心下一沉，抓住颜回背后的衣服轻轻紧了一点，她不敢跟肖薇争吵是担心舆论这把刀，可现在颜回被质问，任何一点绯闻的影子也可能变成媒体的刀，她的担忧瞬间又蹿上头顶。
“同学关系。”颜回感受到后背的提醒，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最后落回肖薇脸上，一字一句地补充，“霸凌现场，第一次见，好奇，来看看。”
“霸凌”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围观的学生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刚才还只是觉得肖薇过分、刻薄的人，此刻才猛然意识到事情的本质——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口角冲突，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满恶意的羞辱和欺凌！尤其对象还是一个家道中落、靠自己努力赚钱读书、刚刚复出经不起风浪的女同学！
姜沫松了一口气，心中默默感激，学霸就是学霸。
人群的哗然声更大了。许多人看肖薇的眼神不再是鄙夷，而是带上了愤怒和谴责。一些之前举着手机拍摄的人，此刻手指也犹豫起来，有些悄悄放下了手机。
几个佩戴着学生会红袖章的学生匆匆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为首的是学生会的纪检部长，一个面相方正的高年级男生。他已经大致了解了情况，神态严肃。
纪检部长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被颜回护在身后、脸色依旧苍白的姜沫，又看向脸色铁青、孤立无援的肖薇，最后目光落在气定神闲的颜回身上，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颜回在荣华的地位很特殊，他拒绝了一切邀请，从不担任任何学生干部职务，但他在校领导心中的分量极重，甚至学生会的某些重要报告都需要他参与审核。得罪他，绝不是明智之举。
“好了好了！都散了！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纪检部长板着脸，声音洪亮地维持秩序，他直接看向肖薇，语带批评，“肖薇同学，不管发生了什么，在公共场合这样大吵大闹，摔东西，还出言不逊攻击同学，严重影响食堂秩序和学校形象！同学之间要友爱互助，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再这样，我们要上报学生处了！赶紧收拾一下，该吃饭吃饭去！”他又转向周围围观的学生，“大家也都散了！别看了！都去吃饭！”
这番带着官方权威的训斥和驱散，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休止符。有学生会的介入定性，加上颜回刚才掷地有声的“霸凌”指控和逻辑碾压，围观的人群虽然依旧议论纷纷，带着对肖薇的鄙夷和对姜沫的同情，但终究开始慢慢散去。
几个和肖薇同来的女生也脸色讪讪，不敢再多话，拉着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的肖薇，灰溜溜地退到一边清理狼藉去了。肖薇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狠狠剜过姜沫和颜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