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开，留下一小块狼藉的空地和相对而立的两人。
颜回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姜沫。她依旧微微低着头，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深深的委屈。他刚才在二楼积攒的怒火，此刻面对她这副模样，化作了心疼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憋闷。
“你就这么傻傻地站着让她骂？”颜回的声音压得很低，面容焦躁和不解，眉头紧紧锁着，“她说什么你就听着？连躲都不会躲开？”他无法理解，那个在崔哲面前能毫不犹豫砸蛋糕的姜沫，那个在片场能为了一个角色拼命的姜沫，为什么在面对这种**裸的校园欺凌时，选择了最沉默的承受。
姜沫抬起眼，对上他带着关切和些许责备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浅笑。她的声音有些哑，“任星娱乐艺人守则第一条：在外不得与人冲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虽然散去但仍有好奇目光投来的同学，“你也看到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手机。我在这里跟她吵，哪怕只是还一句嘴，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过气童星校园撒泼’、‘仗势欺人’的新闻标题。我赌不起，颜回。”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沉重，“以后天天要来这里吃饭，我不能一直躲着。这种……情况，总要习惯的。”
姜沫说得平静，有些认命般的理智。
这份清醒的顾虑和无奈的妥协，让颜回的心里又酸又涩。他看着她眼底强装的镇定，那句“见鬼的第一条”几乎要冲口而出。他想说凭什么要你受这种委屈？他想说有我护着你！他想说大不了以后都去二楼吃！
可最终，这些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说得没错。错的是那个始作俑者崔哲，是那个无理取闹的肖薇，是这个捧高踩低的环境，是那些虎视眈眈等着抓艺人把柄的舆论。他的庇护能解一时之围，却解不了她日日要面对的现实。
颜回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担忧，有不赞同，更有深沉的无奈和理解。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沾了点油渍的裤脚上停顿了一瞬，终究没再多说什么。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迈步朝着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白衬衫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带上了无法言说的沉重。
姜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周围残留的议论声、饭菜的气息、地上未清理干净的油渍痕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带来的刺痛感，都在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冰凉，挺直了脊背，忽略掉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也忽略掉二楼栏杆旁钱莱投下的那抹玩味的视线。
姜沫挺直脊梁，抬起脚，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取餐区的长龙。目标明确——一份能填饱肚子的午餐。
习惯？她咀嚼着这个词，唇边溢出更苦的弧度。或许吧。在这条布满荆棘、需要时刻隐忍的路上，方才那个带着皂角薄荷气息、挡在她身前的身影，如同投入深渊的一束微光，终究在她冰冷的心湖里，留下了一道短暂却滚烫的印记。
－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挣扎着被深蓝的天幕吞噬。
荣华大学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下午那节《西方戏剧史》的老教授讲得兴起，拖堂整整半小时，当姜沫随着人流冲出教学楼时，挂在行政楼顶的大钟指针已经无情地指向了五点四十分。
“糟了！”她低呼一声，心猛地一沉。和颜回约好的补课时间是六点整，在镜湖边那个僻静的角落。从教学楼冲到食堂，再狼吞虎咽吃完晚饭，最后赶到镜湖，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分钟！她都没时间回一趟宿舍放下沉重的书包。
食堂一楼依旧人声鼎沸，晚高峰的喧嚣扑面而来。姜沫端着餐盘的人群中快速穿梭，目标明确地冲向相对人少的窗口。刷卡，取餐盘，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她没看清自己打了什么菜，只胡乱扒拉了几样看起来能快速下咽的——清炒西蓝花，几块油亮的红烧排骨，一小撮米饭。
她找了个离出口最近的空位，几乎是摔坐下去，书包都来不及卸，就拿起筷子。没有细嚼慢咽，只有狼吞虎咽地囫囵吞咽。排骨的骨头都没心思仔细剔，嚼两下就硬咽下去，噎得她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一大口的例汤顺下去。
周围有相熟的同学想跟她打招呼，只看到她埋头苦“吃”、眉头紧锁的侧影，便识趣地没上前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口食物都像是在跟秒针赛跑。五点五十分！餐盘里还剩下小半碗米饭和几根青菜，姜沫实在等不及了。她“嚯”地站起身，端起餐盘快步走向回收处，胡乱将剩饭剩菜倒掉，餐盘往回收架上一摞，转身就往外冲。
胃里被胡乱塞进去的食物顶得有些难受，但更难受的是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焦急。她冲出食堂大门，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额角，稍微清醒了些。顾不得形象，她沿着通往镜湖方向最近的小径一路小跑起来。沉重的书包在背后一下下撞击着，装着高等数学课本和笔记，她一边跑一边懊恼地掏出手机看时间——五点五十五！快了快了！
为了抄近路，她一头扎进连接教学区与镜湖之间的一条幽静林荫小道。这里远离主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暮色中交织成浓密的穹顶，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石板小径上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白天这里是个清幽的好去处，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森。
姜沫心里只想着快点，再快点，颜回最讨厌不守时，而且他时间观念强得可怕，让他等……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副冷脸。
她刚绕过一丛茂密的冬青灌木，眼看就要冲出这条小道的出口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的树影里猛地窜了出来，结结实实地堵在了她面前！
“啊——！”姜沫猝不及防，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惊叫出声，脚下猛地刹住，才没一头撞上去。
昏暗的光线下，她定睛一看，瞳孔瞬间收缩——又是肖薇！
肖薇显然是有备而来，特意选了这个僻静无人、光线又差的地方堵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针织衫，长发披散着，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端看外形是非常标准的名媛范，优雅气质娴静。她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得意的笑容。这次没有那群跟班，只有她一个人。
一股邪火噌地蹿上姜沫的头顶！上次在食堂的隐忍，此刻被耽误时间的焦躁，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堤坝。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鲜红的“6:00”刺痛了她的眼睛！迟到了！
“肖薇！”姜沫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惊吓，此刻的极度不耐而提高，带着明显的火气，在这寂静的小道上显得格外突兀，“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眼神狠狠地瞪着挡路的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又是那一套，说我勾引崔哲，对吧？”
肖薇似乎没料到姜沫会如此直接火药味十足地开场，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她刚想张嘴，姜沫却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锋利。
“索性这里四下无人，我们就敞开点说清楚！”姜沫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肖薇，“我回学校才不过几天！我身上背着什么你知道吗？沉重的学业压力！还有随时可能因为挂科而留级的风险！我他妈哪有那个闲心、那个时间去惦记你的崔哲？我对他没有兴趣！一点都没有！听懂了吗？”
肖薇彻底愣住了。眼前这个眼神锐利、语气咄咄逼人、爆了粗口的姜沫，和上次那个在食堂里沉默隐忍、任她辱骂的姜沫简直判若两人！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错愕，嘴唇微张，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击。好半晌，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讽，干巴巴地笑了起来，“呵……闷葫芦终于舍得开口了？在娱乐圈学了点本事，敢顶嘴了？”
“顶嘴？”姜沫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她再次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在流逝！“我没空跟你玩这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肖薇，往昔我和你没有任何交集，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你找我麻烦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崔哲。我就不明白了，你有事不找崔哲非找我干吗？你应该没忘记半年前，我砸在崔哲身上的那个蛋糕吧？”她特意强调了“崔哲身上”。
肖薇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次当众被砸蛋糕，对崔哲来说是丢脸，对她这个“胜利者”而言，印象同样深刻。她没吭声，等着姜沫的下文。
“但是你就没想过，”姜沫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冰冷，“为什么那蛋糕是砸在崔哲身上，而不是你身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