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父没说话,只是拿起擀面杖,沉默地用力擀着面团,动作比刚才更重了几分,案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姜母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丈夫的脸色,才招呼道:“哦哦,应先生快坐,地方小,别嫌弃。沫沫,给你朋友倒杯水。”
姜沫的心沉了下去。果然……爸爸还是不高兴。她硬着头皮,走到父亲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爸,我……我接到一个挺好的角色,是女主演,片酬也谈得不错,学费……应该没问题了。”
姜父擀面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应少安静地坐在角落一张小凳子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充满生活气息却也略显窘迫的小店,最后落在姜父沉默而紧绷的脊背上。他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抗拒和对女儿踏入那个圈子的忧虑。
姜沫咬了咬下唇,决定豁出去了,“爸,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做这个。但是……这次机会真的很难得,是任哥亲自帮我谈的合同。我……我一定会好好演,不会……”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娱乐台报道打断。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角落那台画面有些闪烁的老式电视机上。
电视里,娱乐新闻的女主播正语速飞快地播报:“……网剧《爱你AN》今日官宣,引发巨大争议。顶流视帝应少首次出演甜宠网剧,搭档新人姜沫引发粉丝强烈不满,网络舆论持续发酵……下面请看本台记者发回的独家探访……”
画面切到了任星娱乐大厦门口,正是应少揽着姜沫肩膀合影的那个场景!虽然画面有些晃动和模糊,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和任星巨大的Logo清晰可见!紧接着,是网络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恶评截图飞快地滚动播放!
面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女主播聒噪的声音。
姜沫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僵硬。她最害怕的一幕,以最猝不及防、最**裸的方式,在她父母面前,被撕开了!
“啪!”
一声巨响。姜父猛地将擀面杖拍在案板上!面团被震得弹跳起来。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沾满面粉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双总是沉默着包含担忧和反对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
“爸……”姜沫的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沉到了谷底。完了……
预想中的雷霆暴怒并未降临。
姜父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些滚动播放的恶毒字眼——“资源咖”、“心机婊”、“滚出娱乐圈”……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狠狠扎在他心上。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老茧和油污的大手,不是挥向女儿,而是一把抓起了旁边柜台上用来装零钱的铁皮饼干盒!
“砰!”一声闷响!
饼干盒被他狠狠砸在了那台还在喋喋不休播放着恶评的老电视屏幕上!屏幕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刺耳的电流噪声取代了女主播的声音。
整个面馆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姜父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姜父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守护幼崽的雄狮。他看也没看那报废的电视,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脸色惨白的女儿,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反对和忧虑,只剩下护犊之情和沉甸甸的心疼。
“演!”姜父的声音嘶哑,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给老子好好演!抬起头演!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瞧瞧,我姜大山的闺女,靠的是真本事吃饭!不是他们嘴里喷的粪!”他粗糙的手指向店外,指向那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络洪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谁再敢在网上胡咧咧,骂我闺女一句,老子提刀坐车去江市,剁了他的狗爪子!”
“爸……”姜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暖流和力量!她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父亲宽厚而坚实的身体,像漂泊的小船终于靠岸。那熟悉的带着面香的气息,是她抵御一切风暴最坚实的铠甲。
姜母也红了眼眶,走过来,用力拍着女儿的背,声音哽咽却坚定,“演!妈支持你!好好演!别怕!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顶着!”
应少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这紧紧相拥的一家三口,看着姜父那因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挺拔的脊梁,看着姜沫脸上汹涌的泪水下那重新焕发的勇气的光亮。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一丝慰藉的暖意,悄然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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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踏着晨雾姜沫和应少要进组,任星公司大门前,颜回赶来送行。
姜沫把“颜沫”账号ID改成“姜家面馆”。上传的第一张照片是全家福——应少别扭地搂着姜父肩膀,姜母举着汤勺笑出眼泪,她头顶P着AR渲染的皇后冕旒。
“我得到爸妈真心的支持。”她晃着手机向颜回炫耀。
“我写了情感算法。”颜回笑了笑,“当用户真心微笑时,虚拟衣服会发光。”
商务车发动时,姜父突然追上来。他隔着车窗塞进个铁饭盒,里面整齐码着七枚剥好的茶叶蛋——每枚蛋壳上都画着小小的奖杯。
“加油!”他吼完转身就走。
姜沫把饭盒贴在胸口,这一刻她感受到的是父母沉甸甸的爱。应少伸手要拿,被她一巴掌拍开,“这是我的北斗七星。”
公路前方的晨雾正在消散,AR镜头里的虚拟戏服泛着微光。姜沫知道,这次她终于穿着铠甲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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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古影视基地五号仓《爱你AN》剧组,任强带队送演员进组。姜沫抱着塞满剧本的帆布包钻出商务车,跟在应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连续数日的网暴阴云还压在心头,眼前陌生的环境和即将开始的未知旅程,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
“应少!姜小姐!”一个清脆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响起,像山涧里蹦出的清泉。
姜沫循声望去,一个穿着浅蓝色连体裤的女孩小跑着迎了上来,胸前挂着“应少生活助理”铭牌。她年纪看起来比姜沫还小,圆圆的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扎着简单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眼睛很大,瞳仁黑亮亮的,此刻盛满了的欣喜和好奇,像两颗闪闪发光的黑曜石。
“小玉,这是姜沫,新戏的女主演,公司的新人。”应少微笑着介绍,“这段时间,生活上你多照顾。”
“姜小姐好!我叫任钰,大家都叫我小玉!”女孩立刻站直,声音响亮,脸上绽放出热情洋溢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见到偶像般的激动,“我经常听任总说起你,特别喜欢你……呃,我是说,很高兴能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态可掬,“任总说演员要注意防晒,我特意给你准备了冰袖!”
姜沫愣神间接过绣着小雏菊的冰袖,布料上还带着薄荷湿巾的味道。小玉已经利落地将她的行李码成方阵,防晒喷雾、小风扇、折叠椅像变魔术般铺开,动作麻利,细致周到。
她紧绷的心弦被这纯粹的善意轻轻拨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谢谢,叫我沫沫就好。”
“好的,沫沫!”小玉从善如流,笑容更灿烂了。
“任哥人呢?”应少环视了一圈问。
“被萍萍拽去B棚了。”小玉压低嗓音,圆脸上满是不屑,“萍萍今早摔了三回化妆刷,说剧组盒饭配不上她的香奈儿……”
话音未落,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破空而来。
应少的公关助理萍萍甩着漂成铂金色的长发走近,她身材高挑,穿着一条紧身的亮片吊带短裙,Gucci皮带勒出盈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出傲人的曲线,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印着巨大奢侈品Logo的飞行员夹克。
她脸上妆容精致,眼线飞挑,嘴唇涂着时下最流行的吃土色,手腕上叮叮当当地叠戴着好几条闪烁着廉价金属光泽的手链。最扎眼的是她肩上那个印着某顶奢品牌经典老花图案的链条包,皮料在灯光下泛着不太自然过于油亮的光泽,五金件的棱角也略显粗糙。
“姜小姐的房车呢?总不能跟我们应少挤一辆吧?”
“萍萍。”小玉看到她,笑容收敛了些,声音却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告,“车在前面呢,公司调了两辆房车,不劳你费心了。”
萍萍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眼睛在姜沫身上快速扫视了一圈,从她朴素的帆布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到那张带着旅途疲惫和未褪尽网暴阴霾的脸,眼神里掠过审视和轻蔑。
她敷衍地对着应少扯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应少,我都打点好了,房车停放的位置是最优的阴凉地,已经拉上了遮阳棚,您是先上车休息,还是直接去化妆间?”
“等任哥。”应少言简意赅,目光没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萍萍撇撇嘴,这才像刚发现姜沫似的,贴着水晶甲的手指随意地朝她点了点,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是应少的公关助理,萍萍。我不知道你也有房车,就没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