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绿兰博基尼像一道低伏的闪电,无声地滑出蓬莱酒店的地下车库,只留下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颜回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副驾驶上,姜沫安静地蜷缩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映在她有些空洞的眼底。
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又是几十条带着红色@符号的私信通知涌了出来。她飞快地熄灭了屏幕,将手机死死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车窗紧闭着,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她却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车子没有驶向市区喧嚣的车流,而是拐上了通往市郊盘山公路的岔道。引擎的低吼在山间回荡,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钢筋水泥的丛林变成了葱郁的林木和陡峭的岩壁。空气似乎也清新了些,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开阔的山顶平台,夕阳的余晖正慷慨地将最后的金红色泼洒下来。江市璀璨的万家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一直蔓延到天际线模糊的地方。喧嚣和戾气仿佛被隔绝在了遥远的山下。
颜回熄了火,推开车门。山风立刻带着凉意灌了进来,吹乱了姜沫额前的碎发。她跟着下车,脚下是柔软的草地,晚风微微吹过带来草木清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压在胸口的窒息感似乎被这清冽的空气冲淡了一丝。
“这里……”姜沫望着脚下那片浩瀚的灯火之海,声音有些飘忽。
“看那边。”颜回走到她身侧,指向灯火最密集的市中心方向,那里是任星大厦隐约的轮廓,“像不像……我们那天在科技馆看到的穹顶光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有些笨拙的描述,“只是放大了无数倍,而且……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有悲欢离合,有鸡毛蒜皮,也有……无数双盯着别人看的眼睛,无数张……可能轻易就吐出恶言的嘴。”
姜沫的心猛地一揪,那些恶毒的评论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尖。
“钱莱今天说……”颜回的声音再次响起,透着刻意的平静,“黑红也是红。流量就是钱。”
他侧过头,看着姜沫骤然抬起,写满惊愕,受伤的眼睛,他目光坦然而直接,“他说得很难听,把人都说成了工具。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他有一点没说错。那些骂你的声音,那些盯着你的眼睛,它们汇聚成的关注度,确实是一种……力量。一种让你无法被忽视的力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山风鼓起他洁白的衬衫。他指向那片星海般的人间灯火,“你看那些灯,有亮的,有暗的,有刺眼的霓虹,也有昏暗的小灯泡。但它们都在发光。黑的,红的,骂的,赞的……这些声音和目光,无论好坏,都在把你推向一个更大的舞台中央。姜沫,你站在了风暴眼,但风暴眼也是中心。与其被那些声音淹没,不如……”
他停下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还是借用了钱莱那套他并不认同却不得不承认其现实意义的逻辑,“……学会利用这风。站稳了,让他们看清楚,你不是他们口中那个只靠别人上位的‘资源咖’,你是能自己发光的灯。”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硬质的文件袋,递到姜沫面前。文件袋在夕阳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这是什么?”姜沫有些茫然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
“打开看看。”颜回微扬嘴角,目含期待。
姜沫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文件。当“计算机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几个大字映入眼帘,下方清晰地印着“软件名称:颜沫”和“著作权人:姜沫 & 颜回”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夕阳的金辉落在证书光滑的纸面上,也落在她骤然睁大的眼睛里,将那里面翻涌的震惊、难以置信、一丝微弱的被珍视的暖意,照得清清楚楚。
“颜沫……”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拂过证书上并列的两个名字,仿佛能感受到代码无声流淌的温度。这是她的创意,她的名字,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被印刻在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上,与身边这个沉默却总能给予她意外支撑的人联系在一起。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张薄薄的纸,隔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带着暖意的微光。
“这是……”姜沫惊异地抬头,满眼震惊,“我画的那个试衣间草图?你当真了?”
颜回扬扬眉,“用户调研显示,87%的年轻女性需要虚拟试衣功能。”
“从未想过我的名字也和高科技沾边了。”姜沫摩挲着证书上的烫金字,心底划过暖流,她抬头看向沉静的夜空,忽然指着天空,“看!北斗七星!”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清脆,“我小时候拍夜戏,导演说找不到哭戏感觉就数星星——数到第七颗就能哭出来。”
颜回仰头望着银河,代码员的职业病让他下意识数星星,“钱莱说流量像流星雨,砸中谁算谁。可我觉得——”他抬手指向北斗七星中最亮的那一颗,“真正的光要自己发光,而不是借别人的火。”
姜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颗星星扑闪扑闪众星中最璀璨。江对岸的都市霓虹在天际晕成暧昧的粉紫色。她摸出振动的手机,锁屏上跳出应少的消息:【黑热搜被新剧开机官宣压下去了!剧组说趁热打铁后天开机!】
“你看!”她把手机举到颜回面前,“他们骂得越狠,机会来得越快!”
颜回望着她眼底跳动的星光,忽然理解钱莱说的“黑红也是红”。
“钱莱说黑也是流量。”他突然开口,喉结动了动,“就像北斗星在光污染里反而更显眼。”
姜沫的笑声清脆明亮,“他还说我是菟丝花呢!”她忽然转身,眼底映着漫天星子,“可菟丝花能绞杀大树哦?我是不是该谢谢他夸我厉害?”
山风掀起她的刘海,露出额角未消的晒伤。颜回忽然握住她手腕,“你想过试衣间要有尾戒。这个软件可以试戴虚拟首饰。”他点开手机APP,将摄像头对准她尾指的金戒。“我加了重力感应——虚拟戒指会随手指动作晃动。”
屏幕里的虚拟钻石突然炸开彩虹光晕,姜沫惊呼着缩手,“太浮夸了!”
“但有人需要。”颜回调出后台数据,购买转化率曲线陡峭上升,“你让普通女孩买得起梦想。”
北斗星悄然偏移,姜沫将证书抱在胸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在蹭应少热度?”
他最终说了和钱莱一样的话,“至少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姜沫回来了。”
颜回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嘴角向上弯起细微的弧度,像冰雪初融。
山风呼啸着掠过山顶,吹散了姜沫鬓角的碎发,也仿佛吹散了萦绕在她心头的厚重阴霾。她攥紧了那份证书。望着脚下那片包容万象、闪烁着无数可能性的灯火之海,一股久违的、带着韧劲的力量,正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下山路上,姜沫趴在车窗数飞逝的路灯。颜回看见她把版权证书当扇子扇风,唇角无意识勾起——代码能修复BUG,但有些伤口,需要星光来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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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江县半山的面馆,傍晚时分飘散着浓郁的骨汤香气和葱花味道。“姜家面馆”的招牌在夕阳下显得有些陈旧,却透着家常的暖意。狭窄的店面里只摆得下四张小方桌,此刻坐满了附近的工人和街坊,呼噜噜的吃面声和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面馆对面的街道上,姜沫和应少静静地坐在车里。等到客人们都散去了,她才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朝着面馆走去。身后跟着应少,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低调的深灰色休闲装,金丝眼镜也换成了更普通的黑框,但那份清冷矜贵的气质,依旧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小店格格不入。
“爸,妈!”姜沫扬声喊道,神情略显紧张。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应少,像是寻求某种无声的支持。应少微笑鼓励着对她点了下头。
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姜父闻声抬头,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看到女儿和她身后那个过分出色的年轻人,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姜母则从后厨探出头,惊喜地招呼:“沫沫回来啦?这位是……?”
“妈,这是应少,我公司的前辈。”姜沫连忙介绍,又补充道,“也是……这次跟我一起拍戏的搭档。”
“拍戏”两个字一出口,店里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