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救命稻草

“一千生活费。”姜沫把钱给应少,声音沙哑,“早说过,我能行。”汗水顺着她沾着泥点的鬓角滑下,在她脏污的脸上冲开一道浅痕。

夜幕低垂,影视基地的探照灯在天空中划出惨白的光柱。姜沫又钻进了一个夜戏大棚,这次是演一个在雨夜街头翻找垃圾桶的流浪汉。

应少靠在冰冷的车身上,看着那大棚里透出的混乱光影和人影幢幢,终于摸出手机,拨通了任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任强带着浓重睡意,有几分被吵醒的不耐:“应少?大半夜的……”

“任哥,”应少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里,显得清脆响亮,“胡振东那个网剧,《爱你AN》,我接了。”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几秒后,任强的声音睡意全无,带着难以置信的冷硬:“你是喝醉了?还是疯了?抽什么疯?《狂刃KR》的大男主你不要,去接胡振东的甜宠小网剧?自降身价也不是这么玩的!粉丝的口水能淹死你!‘视帝沦落到捧新人’?这标签你想背一辈子?”

“姜沫需要,她没时间等了。”应少的目光穿透夜幕,紧紧锁着那个大棚入口,他语速放慢,努力在脑海里编辑词汇,试图说服,“胡振东的置景我看过,是S 级别这点不假,一万平的民国置景,做得都非常考究,诚意也很足几次三番地邀我,资金到位,下周就能开机周期45天,他透露过我能带姜沫出演,给女主的片酬能出到税后三十万,现在只有这条路能最快拿到钱。”

任强那边传来锤砸硬物的闷响,显然气得不轻:“你知道现在接网剧等于什么吗?等于把你五年积攒的口碑扔地上踩!姜沫需要?她需要你就要毁了自己的前途?你当自己是慈善基金会?”

“她不需要我毁前途,”应少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紧绷,他想起泥潭里那个挣扎的身影,想起她强颜欢笑接电话的样子,“她现在在演翻垃圾桶的流浪汉,为了两百块时薪。任哥,您带出来的好学生,正在没日没夜为艺术献身。”

电话那头传来任强压抑着怒火的深呼吸声:“……带她回来。立刻!马上!演员要有演员的样子,不要去跟群演抢饭吃!简直胡闹!”他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你也跟着她胡闹?明天九点,待在宿舍等我!这事必须当面说清楚!”电话被利落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应少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胡闹?他抬眼,正好看见姜沫被两个场务从大棚里半扶半推地送出来。她裹着一件更破旧、散发着馊臭味的“戏服”,头发被人造雨水彻底打湿,黏在惨白的小脸上,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手里紧紧攥着几张零散的钞票,仿佛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任星娱乐顶楼十一楼的豪华公寓,此刻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中央空调送出恒温的冷风,却吹不散空气里凝结的压抑。

两百平的套房沐浴在暖黄光晕里,姜沫像个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破布娃娃立在沙发一角——她的帆布包正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滴着泥水,与茶几上的勃艮第红酒杯格格不入。

“站着等发芽?”应少将热毛巾甩到她脸上,“把馊味擦干净。”

姜沫机械地擦拭脖颈,目光掠过书架上那排表演学专著。最显眼处摆着她十岁获得的百花奖杯,水晶底座在射灯下折射出嘲讽的光。

“知道群演和演员最大的区别吗?”应少窝进沙发,从头到脚打量一身狼狈的姜沫,“群演看钱,演员看戏。你在泥潭里泡三天,演技没涨半分,倒把灵气泡馊了!”

姜沫攥紧毛巾,“你当年没跑过龙套?”

“我跑龙套是为偷师,你跑龙套是为填窟窿!”应少扯开衬衫领口,声音低沉,“你以为坚持做群演就叫有骨气?”他突然抓起茶几上的表演教材,泛黄的批注页簌簌作响,“马洛斯需求理论划到第三层——你还在第一层生理需求打转!”

姜沫瞥了几眼书页,不屑地轻哼一声,“我要先活着!”她压抑着情绪,可是脖颈青筋暴起依然将她的委屈暴露于人前,像是极力掩盖脆弱她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颤抖的嘶吼,“活着才能谈该死的自我实现!”

“群演做久了……”应少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镜头前。那些机械的重复、廉价的消耗,会一点点磨掉你对表演最原始的热情和敬畏。最后,只剩下对盒饭和时薪的本能追逐。”

他的目光锐利,直直刺向沙发上的姜沫,“姜沫,你告诉我,你现在在泥潭里打滚,在演那些翻垃圾桶的流浪汉时,心里想的,是‘王芳’(《幻蝶HD》女三号)得知战友牺牲时那种撕裂的痛,还是……仅仅在数着这一场能拿多少钱?离三十万还差多少?”

他的话,撕破了姜沫最后那层强撑的伪装。她猛地抬起头,脏污的脸上那双眼睛瞬间红了,里面翻涌着被戳穿的狼狈、连日积压的委屈、濒临崩溃的绝望。

“热情?敬畏?”她声音带着尖锐的破音,“应少!你告诉我,饿着肚子的人怎么谈热情?看着父母低声下气求人打听转学的人怎么谈敬畏?!我也想像你一样,站在光鲜亮丽的领奖台上谈艺术追求!可我现在连站在荣华教室里的资格都快保不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泥,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她揪住胸口的衣服,声音嘶哑颤抖,“表演系周教授……上个月刚教我怎么用呼吸控制哭戏……他说我有天赋……可天赋能当饭吃吗?能交学费吗?!”

姜沫像被抽了脊梁般瘫坐在地,眼泪砸在地毯上,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可能读不了荣华大学了,我父母已经在给我物色学校……我北影艺考落榜,选择去荣华,因为荣华有钱,出高薪请来了全国最好的老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抽泣声在空旷的客厅回荡,“十岁那年我躺在ICU,我爸跪着求医生时说‘我闺女是要当演员的,手不能废’……现在他让我放弃表演读广播,说戏子不如广播员体面……”

姜沫看着落地窗中的影子与自己对峙。她看见眼底熄灭的光,看见抽搐的嘴角,看见十岁那年倒在血泊中仍冲镜头笑的自己正在死去。

应少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蜷缩在地毯上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他没有上前安慰,只是等她哭喊的间隙,那崩溃的洪流稍稍平复成抽噎时,才用一种平静却温润的声音开口,精准地投下那颗他早已准备好的炸弹:

“胡振东的网剧,《爱你AN》,下周开机。女主演,空缺。”

姜沫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脸上混杂的污泥和泪痕显得更加狼狈不堪,唯有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住他。

“有吻戏。”他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反应。

姜沫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演!”

“可能会被骂资源咖,被贴上‘靠应少上位’的标签。”

“贴!”她斩钉截铁,“只要能留在荣华,只要能拿到那张文凭,我演!”

应少的眸光闪动了一下,一丝得逞般的满意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刻薄,“好。算你欠我的。这个人情,记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早点休息,明天九点,任哥会来。”

卧室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姜沫依旧瘫坐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泪痕未干。巨大的情绪消耗让她浑身脱力,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网剧”、“女主演”、“学费”这几个词在嗡嗡作响。她摸索着攥紧了尾指上那枚冰凉的金戒,金属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真实的刺痛。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虚脱感在慢慢消退,体力在慢慢恢复,脑子里逐渐清明起来。她朝着天花板自语道:“刀子嘴豆腐心,对不起应少,让你降咖抬我,容我自私一回,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这个人情太大了,我记得住,一定会还的。”她顿了顿,声音放大了些,“还有,谢谢你,应少。”

而一门之隔的卧室内,应少并没有开灯。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听着,黑暗中,嘴角无声地向上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窗外的霓虹光影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栅,像一场精心导演后的落幕。终于……心甘情愿地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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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入颜心
连载中那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