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撕破天际,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任星娱乐顶楼11楼公寓地板上投下一道冷清的窄痕。床头柜上的手机像只不知疲倦的夏蝉,嗡嗡震动,固执地将姜沫从支离破碎的梦境边缘拽回。
她摸索着按下接听键,眼皮沉重得黏在一起,母亲沙哑的嗓音裹着滋滋作响的油锅背景音,硬生生挤进听筒:“沫沫……吵醒你了?你爸……托人问了转学的事……”
“嗯?”姜沫含糊应着,意识还沉在混沌里。
“荣华的体制特殊,不被教育局承认没办法转去公立大学,普通点的私立可以……学费只要一万二……就是,就是没有表演专业……”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小心翼翼的内疚,“听任哥说……你这阵子……可能没接到合适的剧?时间紧,三十万不是小数……你爸想着,总得……总得给你多备条路……就是就是,转去普通私立要重新来过,从大一开始重新读……”
荣华大学是50年前几个富豪为自己家里不争气的孩子办的私塾,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富豪将孩子送去就读,规模就越来越大,变成了学校,荣华体制上走的并不是传统教育那一套,更注重的是兴趣培养。
传闻曾经有一位特别热爱花草的学姐,开学时填报的兴趣专业是花草。荣华就为这位师姐单独开辟了一个原本没有的园林专业,高薪聘请专业老师只教她一个人。注重兴趣,开发潜能,是荣华大学的理念。
虽然文凭不被教育局承认,但是学风却受到了富豪们的追捧,这些富豪并不怎么在乎文凭,更在乎自己的孩子学到真本事,更何况一个全部都是富二代的地方,妥妥的资源大本营。所以荣华大学向来不缺学生,荣华的文凭也被社会承认,那不但是一张文凭,更是身份象征和资源。
姜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薄毯滑落,带翻了床头半杯冷水。冰凉的水瞬间浸透了她放在枕边的帆布包,里面那本翻得卷边的剧本立刻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紧了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深知没有办法转学的,让她重新来过去读什么广播专业?她怎能甘心?她不要!她不想放弃学表演!
“妈,”她脑子骤然绷紧,声音带着刚醒的干涩,“离交费……还有五十三天……”
“妈知道!妈知道难!”母亲的声音突然提高,瞬间刺破了姜沫残存的睡意,“可万一呢?万一凑不够呢?广播专业也挺好!你从小口齿就伶俐,将来毕业了做个主持人,工作也体面安稳……”
姜沫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在不大的卧室里来回踱步,脚下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冷却心头翻滚的焦灼。熹微的晨光中,她瞥见镜中自己蓬头垢面的倒影——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像化不开的墨,嘴角还留着昨夜背台词时无意识咬破的血痂。
“……隔壁王婶的闺女在县电视台,月薪五千五……”
“我能赚到!”姜沫猛地低吼出声,仿佛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电话那端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她瞬间泄了气,声音低下去,夹杂着哽咽,“……再给我点时间,妈。求你了。”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上的时间“06:12”。她把脸深深埋进那本被冷水浸透的剧本里,无声抽泣。那通电话,将她拼命维持的平静假象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名为“可能被开除”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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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盗门撞上墙面发出巨响,玄关的感应灯骤然点亮。应少堵在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廉价的塑料袋,蒸包子的热气在他冰冷的金丝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让让。”姜沫将湿漉漉的帆布包甩到肩后,露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五颜六色的群演通行证。
应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热气蒸腾,“不吃早饭?又去当人肉背景?”
“群演时薪两百,”她侧身,从他和门框的缝隙里挤出去,“群演市场六点开棚,去晚了连尸体都轮不上演。”
应少拎着袋子追到电梯口,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声音沉了几分,“任哥要是知道我放你接这种活……”
“那就别让他知道!”姜沫猛地旋身,从他拎着的袋子里精准地抓走一个滚烫的包子,胡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声音透着狠劲,“你住豪华套间开法拉利,当然不懂两百块能买多少瓶止疼膏!”
应少的目光在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停留了一瞬,没再说话,直接将整袋包子塞进她怀里。“在这等我。”他转身大步走回公寓,片刻后又拿着车钥匙出来,简短道:“我陪你去。”
姜沫抱着温热的包子袋,看着他那辆线条流畅的红色跑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引擎低吼着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她小口啃着包子,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晨光勾勒着她紧绷的侧脸线条,那里写满了无声的抗拒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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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谷影视基地西区的柏油路在初升的烈日炙烤下,蒸腾起浓烈刺鼻的沥青味,几十个群演大棚如同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杂乱地排列在空地上,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古装宫斗群演!跪三个时辰!时薪两百!要能忍的!”一个场务挥舞着竹简道具,声嘶力竭。
“现代车祸戏!血浆过敏的滚蛋!要真摔!”隔壁大棚飞出一只塑料做的断肢道具,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战争戏!爆破戏份!滚泥潭!时薪三百!最后一个名额!速度!”角落一个灰扑扑的棚子前,副导演举着扩音器,脚下堆着散发馊味的乞丐服。
姜沫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那个“三百”的数字。她挣脱应少虚虚拦在她身前的手臂,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那个灰棚。
应少皱紧眉头,看着她挤开前面几个犹豫不决、捂着鼻子嫌恶地看着地上破布的男女,嗓音穿透嘈杂:“我来!”
他沉默地跟过去,靠在一根支撑大棚的锈蚀铁柱旁。他看着姜沫,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化妆师,粗暴地套上散发着霉味的粗麻布衣,掺了煤灰的深色粉底,被用力揉搓在她原本白皙的脖颈和手臂上,人造血浆被涂抹制造伤口的假象,一顶油腻打绺假发套重重扣在她头上……姜沫全程闭着眼,紧咬着下唇,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声抗议。
片场中央,浑浊的泥潭在烈日下泛着沼气。导演一声粗暴的“Action!”刚落。
姜沫正拖着“残肢”在火场爬行。人造血浆混着真实的汗渍在她下巴凝成暗红的壳,炸点掀起的砂砾扑进她咧开的嘴里。
“卡!那个女群演!”导演突然摔了喇叭,“中弹要捂着胸口抖!你哆嗦得像癫痫晚期!会不会演?再来!”
姜沫在四十度高温下第三次扑倒。
她攥着烫手的假枪,突然想起荣华表演课的暖气教室——周教授曾说“痛苦是层叠的涟漪,不是抽搐的闪电”。
应少站在阴影里,指间的烟早已燃尽,烫到指尖也毫无所觉。
他看着监视器,屏幕里那个被泥浆糊得几乎看不清面目,在火场瑟瑟发抖,却一遍遍重复动作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想起那日1000元三小时的“高价”,眼前却是更廉价、更持久的消耗。她不是在玩,她是在拼命,用身体和尊严,一寸寸地丈量着通往三十万的距离。
姜沫正被场务从泥水里拖起来补妆,粗糙的海绵擦过她额角的新伤,她疼得一缩。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是姜母。
她匆匆接起,背对着人群,脸上瞬间切换出轻松甚至带着点欢快的表情,声音刻意扬高:“妈!放心!我在片场呢,好着呢!……转学?不用不用!我这学期就读大三了转什么呀,多麻烦!钱的事我有数,别操心!……嗯嗯,挂了啊!”
电话挂断的瞬间,她脸上强撑的笑容迅速消失,只剩下疲惫和深不见底的焦虑。她胡乱抹了把脸,将混着污泥和汗水的污渍抹得更开,转身又冲进了人造的“火场”中。
应少移开目光,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心疼,是烦躁,还有一种被那拼命姿态灼伤般的震动。他看着她从一个棚奔到另一个棚,演完中弹倒地的士兵,又去演车祸现场的路人,最后钻进一个闷热狭窄的室内棚,扮演背景里麻木的食客……整整一天,她像一枚被反复击打的陀螺,在尘土、汗水、劣质血浆、导演的呵斥声中高速旋转,只为换取一张张沾着汗渍的钞票。
夕阳的余晖将姜沫的影子拉得细长而疲惫,她攥着薄薄一沓皱巴巴的现金走到他面前时,脸上混杂着污泥、残留的廉价彩妆、无法掩饰的筋疲力尽,唯有那双眼睛,还固执地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