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试群演

应少垂眸,视线落在姜沫抓住自己袖口的手指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眼,对上她那双燃烧着求生欲\火焰的眸子,里面没有半分玩笑或好奇,只有认真。

“真的?”他挑眉,眼神带着疑惑。

“真的!”姜沫用力点头,马尾辫甩动着,语气斩钉截铁,“比金子都真!”

应少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周围群演嫌恶的表情,最终轻轻地点了下头。“去吧。”他嗓音低沉,带着纵容的意味,“体验一下也好,演员这碗饭,没你想得那么光鲜。”他抬手,随意地指了下旁边,一个挂着“临时休息处”牌子的简陋二楼咖啡馆,“我在上面等你。”

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向咖啡馆的楼梯,姜沫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钱的味道。她拨开前面犹豫的人群,挤到场务面前,大声喊道:“我来!”

化妆棚里弥漫着酸腐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头顶几根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将人影拉得惨白变形。

姜沫忍着干呕的冲动,套上那件散发着浓重汗馊气的粗麻布“戏服”。布料粗糙磨人,直接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化妆师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掺了煤灰和不知名深色粉末的“粉底”。

“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可惜了。”化妆师嘟囔一句,下手却毫不留情。带着颗粒感的膏体被用力揉搓在姜沫脸上、脖颈、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上。带着鱼腥味的血浆被黏糊糊地涂在假伤口边缘,又黏又腻。一顶油腻打绺的假发套被粗暴地扣在她头上,刺鼻的气味让她瞬间闭紧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翻涌。

片场中央,一个巨大的泥潭正泛着沼气,浑浊的泥水在烈日下反射着油腻的光。高压水枪盘踞在旁。导演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叼着半截烟卷,坐在遮阳伞下的监视器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Action!”

命令下达的瞬间,高压水枪冰冷刺骨的水柱兜头浇下!巨大的冲击力让姜沫一个踉跄,尖叫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冰水混合着泥浆疯狂灌进领口,激得她浑身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按照指示,狼狈不堪地扑进泥潭,冰凉的污泥瞬间包裹全身,腥臭的泥水呛进鼻腔。镜头冷酷地逼近,导演在监视器后吼着特写指令。

姜沫挣扎着在碎石和黏稠的泥浆里抬起头,视线被糊住,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和黑洞洞的镜头。求生的本能和那“一千块”的诱惑压倒了一切。她猛地伸手,在冰冷的泥浆里胡乱摸索,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终于抠出几枚沾满污泥的硬币道具。她奋力将硬币塞进那个同样肮脏的破碗里,台词从她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嘶哑而破碎:“行……行行好……”

二楼咖啡馆临窗的位置,应少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美式咖啡,杯沿凝结了一圈深色的水渍。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朝下瞥了一眼,目光却像被吸住般再也无法移开。

人造“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水柱无情地冲击着泥潭中那个渺小的身影。姜沫一次又一次被威亚吊起,再重重摔进污浊的泥水里,每一次都溅起大片肮脏的泥浆。她身上的破布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狼狈的轮廓。人造血浆混合着真实的污泥,在她脸上、身上糊成红褐交织的污迹,几乎辨不出原本的容貌。她机械地重复着爬行、扑倒、举碗的动作,仿佛一具被命运反复蹂躏的破败玩偶。

应少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绷得发白。玻璃杯在他无意识地紧握下,杯壁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同样是在片场,同样刺眼的灯光下,却是穿着精致公主裙的小女孩,膝盖磕破渗着血珠。那时的小姜沫,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冲着黑洞洞的镜头咧开嘴,挤出笑容问:“导演叔叔,这样……是不是更真实了?”

两个时空的身影在眼前重叠、交错。泥潭里那个挣扎的、灰暗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倔强笑着的、色彩鲜亮的小小身影,形成尖锐到刺目的对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悬在任强的号码上方,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胸腔里翻滚着一股冲动,想立刻终止这场荒谬的折磨。

“卡!那个女群演!抖得像触电!会不会演?重来!”导演暴躁的吼声穿透玻璃,像一盆冰水浇下。

监视器里,姜沫抹开糊住眼睛的泥浆,露出小半张惨白的脸。她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对着导演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哑地喊:“再来一遍!”

应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缓缓垂落。

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暖色落在基地时,姜沫才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到咖啡馆门口。她脸上、脖子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黑灰色污渍,眉骨处尤其明显。原本还算清爽的马尾辫被泥浆和劣质假发套蹂躏得打结散乱,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颈后。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脚上的帆布鞋更是糊满了污泥,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走到应少面前,将一沓百元钞票拍在他面前的玻璃小圆桌上。

“喏,”她的声音带着剧烈体力消耗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五百,付生活费。白吃白喝十天了,先还这些。”她顿了顿,又从剩下的钱里抽出一张,语气理所当然,“这杯咖啡算我的,二十八块,记我账上。”

应少的目光从那沓沾着泥腥味的钞票,移到她狼狈不堪却异常明亮的脸上。她鼻尖上还蹭着一小块没洗掉的黑灰,随着她说话微微翕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他忽然扯开嘴角,低低地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让垂落的金丝眼镜链轻轻晃荡。这丫头……

回程的红色法拉利里,姜沫蜷缩在后座,几乎在车子启动的瞬间就陷入了昏睡。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巨大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霓虹灯的光影飞速掠过车窗,在她布满倦容的脸上明明灭灭。

应少透过后视镜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额前结块的发梢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忽然毫无预兆地向右猛打方向盘,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拐向与任星大厦截然相反的方向。

“去沙龙。”他对着后视镜里那张花猫似的脸说。

“嗯?”姜沫被颠簸和突然转向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声音含混,“别浪费钱……”

“洗不干净弄坏床单,更贵。”应少目视前方,声音里透着坚持不接受反驳。车子稳稳汇入车流,朝着江市最高端的美容沙龙驶去。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应少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透过后视镜紧紧锁住姜沫的反应,“胡振东那部网剧……《爱你AN》,女主演还没定。你……要不要试试?”

姜沫瞬间清醒了大半,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头,语气干脆利落,“不去。”

应少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闪,“嫌网剧low?那可是你‘靠自己’的机会。”他特意加重了“靠自己”三个字。

姜沫扯了扯身上沾满泥点的衣角,嘴角勾起一个带着自嘲又异常清醒的弧度,“那是个甜宠网剧,不是你这个咖位该接的戏。应少,你不用为了我降低身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透着执拗的坚持,“我要站着吃这碗饭,不是靠你弯下腰来喂。”

路灯透过车窗散落进车里,勾勒着应少线条完美的侧脸轮廓。他沉默地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道路,许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攥紧。后视镜里,姜沫已经重新合上眼睑,脏污的脸上带着一丝筋疲力尽后的宁静。应少眼底深处那点因她拒绝网剧而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沉淀为无声的叹息。

钱府书房丝绣窗帘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只留一盏冷白的台灯,将书桌笼罩在静谧的光晕里。颜回坐在电脑前,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屏幕上,“颜沫”软件的代码页被反复拖动、审视。光标在版权登记表的“开发者”一栏闪烁不定。

他修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坚定地删掉了原本孤零零的“颜回”二字。指尖落下,一个“&”符号连接起两个名字——【姜沫 & 颜回】。

颜回拿起桌角的手机,屏幕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姜沫的微博最新动态,是一张蓬头垢面、脸上涂满污泥、“血迹”的乞丐妆自拍,背景是杂乱肮脏的片场。配文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和一个表情:“日薪破千(笑脸)”。

拇指悬在那个小小的红色爱心“点赞”图标上方,良久。屏幕因长时间无操作而暗了下去,映出他犹豫不决的眉眼。最终,他熄灭了屏幕,将手机轻轻搁回桌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黑暗中,科技馆穹顶流动的蓝色全息光网,喧闹人群中递来可乐时她鼻尖沾着的碎屑,还有她踮着脚比划虚拟裙子时发亮的眼睛……无数个关于她的碎片光影,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拼接。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手机外壳,仿佛还能感受到她递来可乐时残留的微凉水汽。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幽蓝的光映着他漆黑的瞳孔,那里沉淀着隔着一层厚厚时光的距离。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太阳头像,点开对话框。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无声的催促。

【你最近好吗?】

简单的五个字,在输入框里显得格外亲切,又格外遥远。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微微蜷起,终究没有落下。他沉默地看着那行字,许久,按动回撤,将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屏幕暗下去,书房彻底寂静,唯有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吟唱着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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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入颜心
连载中那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