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戏中戏

任星娱乐11楼豪华公寓灯火通明。姜沫正用碘伏擦拭手背的伤口,应少突然将平板电脑拍在茶几上。屏幕上滚动着今日试镜录像,她看到自己倒在血泊中的镜头被剪进搞笑集锦,配文是【年度最惨尸体】。

“买十万活粉。”应少点开水军公司报价单,“或者拍变装视频。”他划到某网红账号,穿着变装制服的女孩正在地铁站甩头发,“点赞破百万就能接推广。”

姜沫棉签上的碘伏滴在茶几玻璃面,晕开琥珀色的月亮。她想起初见应少那日,她以为的嘲讽原来并不是,是新人出道血泪教学,她下意识地笑出声,轻声嗯了一句,“原来那天你不是在损我,是真的教导,你还说‘新人就该从群演尸体做起’。”

“那是……”应少突然扯掉眼镜,眼尾月牙疤微微抽搐,“现在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姜沫撕开创可贴粘在手背,“因为你是应少,带的新人不能演尸体?”她突然笑出声,“百花奖童星姜沫十岁息影,这十年间我从未出现在银屏,你说的那句过期十年是真的,没有粉丝也是真的,我现在明白了你当日说的所有话,童星复出果然比新人更难,挂着曾经的荣誉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我应该放下过往,认真面对从新人的角度重新出发。”

“开直播。”应少点开某平台签约界面,“我客串半小时,保你涨粉十万。”

姜沫突然按住他滑动屏幕的手指。监控录像正播到搞笑集锦的**,她倒在血泊中的镜头被配上“咸鱼翻身”的弹幕,铺满整个屏幕。

“应少。”她抽出那张褪色的童星挂牌,“你知道我为什么记不清十岁前的事吗?不只是生理反应会头痛,还因为每次想起片场,我就听见我爸在急救室外砸墙的声音。”

应少收敛了表情,眼底倏地翻涌过一丝晦涩,没有言语。

许久的沉默后,姜沫声音轻飘飘的,“我爸常说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我想,踏踏实实做个新人。”

一大早,应少就接到《安林AL》副导的电话,让他来一趟基地,有事相商。应少大喜过望,觉得或许昨日的面试有戏,带着姜沫直奔基地。

环谷影视基地五号仓的卷帘门轰然升起时,一股浓烈刺鼻油漆未干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应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骤然倾泻而下的刺目射灯,瞳孔微缩——

一万平方米的空间内矗立着整条民国街道。

青砖墙斑驳古朴,逼真的仿真藤蔓蜿蜒攀爬,在特意营造的昏黄煤油路灯下投下摇曳的阴影。脚下是冰凉坚硬的仿古地砖,延伸向远方。街角的老式有轨电车轨道,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报亭,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的《申报》,纸页泛黄,连油墨的晕染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琉璃瓦是从苏州老宅拆来的!”胡振东监制的皮鞋踩在仿古地砖上,钥匙串叮当作响。他掀起黄包车的绸缎帘子,露出里面包金镶玉的鎏金铃铛,“服装组复刻了三百套旗袍,连盘扣都是非遗师傅手绣的。”

姜沫跟在两人身后,指尖轻轻抚过旁边药铺柜台上的黄铜秤杆,砝码碰撞发出沉闷而真实的声响。她目光掠过橱窗里陈列的胭脂水粉,玻璃瓶上精致的磨砂花纹,都与她在历史纪录片里见过的分毫不差。这份细致,确实远超她想象中“小网剧”的配置。

“任总说您对场景要求高。”胡振东凑到应少身侧,汗津津的掌心在西装裤上蹭了蹭,“您看这布景,说是S 剧组的配置也不过分吧?”

应少的金丝眼镜链垂在挺括的黑色衬衫前襟,随着他微微侧首的动作扫过台面一枚道具银元。他指尖捻起半张泛黄戏票,票根上“百乐门”三个烫金小字。

“《安林AL》副导演人呢?”他打断胡振东的喋喋不休,声音听不出喜怒。

胡振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绿豆眼心虚地快速眨动,“哎哟您可别提了!副导临时被资方叫去开会,火烧眉毛似的!特意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好好招待您,替他赔个不是!”

他掏出手帕,装模作样地擦拭着光亮的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您要是不嫌弃,我再带您看看男女主约会的露台?那铸铁雕花栏杆,可是从上海老洋房拆运过来的真家伙!”

应少抿唇点了点头,秒懂副导只是当了中间人,真正要约他的是面前这位胡振东。都是一个圈子的同行,总要给几分面子,他跟着胡振东继续参观置景。

……

“应少您往这儿瞧!”胡振东的声音带着谄媚的亢奋。他几步上前,猛地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里面赫然是一间布置奢华的咖啡馆,水晶吊灯将满室骨瓷咖啡杯照得流光溢彩。

他抓起吧台上锃亮的虹吸壶,“这场戏是男女主定情,男主给女主调爱尔兰咖啡,讲究!我们准备了三种顶级咖啡豆,哥伦比亚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啡的、巴拿马瑰夏,连磨豆机都是仿古手工……”

应少的目光扫过胡振东汗津津的POLO衫领口,腰间叮当作响的钥匙串,最终落回胡振东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胡监制。”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任星娱乐的规矩,艺人不能私接项目,这您应该清楚。”

悬在半空的虹吸壶明显晃了一下,他讪笑着放下器具,绿豆眼滴溜溜地在应少和一旁的姜沫身上打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任哥那边……嘿嘿,好商量!再说……”他话锋一转,突然将热切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姜沫,“要是姜小姐有兴趣,咱们这女主的位置……”

“我去趟洗手间。”姜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干脆利落,甚至没看胡振东一眼。她猛地转身,帆布鞋踩在咖啡馆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音。胡振东那句“女主的位置”被重重关在彩绘玻璃门后,余音被隔绝。

她快步穿过这条精心搭建的民国街市,人造的穿堂风吹起她额角的碎发。道具组正在不远处给一个扮演黄包车夫的群演戴假发套,动作粗鲁,发丝间黏着的劣质头皮屑在强光灯下簌簌飘落,像一场肮脏的雪。姜沫胃里一阵翻涌,十岁那年某个制片人也是这样打量她,嘴里说着“小沫沫穿公主裙真可爱”,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用力甩甩头,仿佛要把那黏腻的回忆甩掉。

“这丫头倒是机灵。”看着姜沫消失在拐角,胡振东摸着冒出青胡茬的下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被烟渍熏黄的牙齿,“换别人,早顺杆爬上来了。”

应少正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碰过咖啡杯的指尖,闻言动作微顿,目光深不见底,“任哥签人,先看品性。”

“要不说您眼光毒呢!”胡振东立刻顺杆爬,凑近半步压低嗓音,带着恳切,“不瞒您说,应少,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投资当制片人,这棚景……花光了我这些年攒下的老本儿!您要是肯来,我拿身家性命担保,姜小姐的戏份绝对够重,原本那虐心的结局我都让人连夜改了,包管是大团圆!只要您点个头……”

应少没接话,目光转向咖啡馆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人造“雨丝”,冰冷的雨点打在仿制的煤油灯罩上,迅速凝成一层迷蒙的雾珠,沿着弧形玻璃蜿蜒滑落。他想起姜沫刚才触碰街边瓦斯灯罩时的模样——指尖谨慎地划过做旧的金属表面,带着试探,像只初次踏入陌生领地、随时警惕着陷阱的幼鹿。而在察觉到胡振东那**裸的意图时,她抽身离去的姿态又是那般果决,没有半分留恋。

“这景搭了三个月。”胡振东的声音突然发涩,“所有道具都能进博物馆展览。”

应少起身整理袖口,“我会让任哥的助理联系你。”他推开咖啡馆的彩绘玻璃门,人造雨丝立刻沾湿衬衫肩头。

姜沫小跑着递来黑伞,帆布鞋在湿滑的青砖地上打滑。应少伸手虚扶,瞥见她手背未愈的擦伤。

“胡导没再说我了吧?”

“说了,说你的戏感很好。”应少撑开伞走进雨幕,伞面印着的百乐门舞女在雨中晕染成色块,他勾起嘴角调侃,“适合演不被收买的倔强女学生。”

影视基地西区的柏油路被正午的烈日晒得发软,三十几个群演大棚像巨大的蒸笼,杂乱地分布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吆喝声、抱怨声、劣质音响放出的嘈杂背景音乐,构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姜沫跟在应少身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正琢磨着胡导那番话背后的意思,一个声嘶力竭的喊叫猛地刺破喧嚣:

“最后一次机会!战争戏群演!1000块!就三小时!”一个穿着脏兮兮马甲的场务站在一个塑料箱上,手里举着扩音器,脚下胡乱堆着几捆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散发着浓重的馊味。他粗着脖子,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演乞丐!要滚泥潭钻臭水沟!真刀真枪的苦!怕脏怕累的趁早滚蛋!就缺一个了,速度!”

他脚边立着一块歪斜的纸牌,上面用粗黑的马克笔写着“1000元/3小时”,墨迹被漏下的水滴晕染开,像几条扭曲的蚯蚓。周围稀稀拉拉围着十几个群演,大多是年轻男女,脸上带着挑剔。

“啧啧,这衣服馊得能喂猪了吧?穿身上还不得长疹子?”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孩捏着鼻子,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堆散发着异味的“戏服”。

“就是,还要化那种脏兮兮的乞丐妆,头发都给毁了,三天都洗不干净!”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的附和着,满脸不情愿,“才一千块,折腾死人,划不来。”

“卡!那个女群演!镜头在左边,你往右边转演给鬼看?”不远处另一个大棚传来导演暴躁的咆哮,夹杂着场务的呵斥。

姜沫的目光却死死盯在那块“1000元/3小时”的纸牌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三小时,一千块!!那些馊味、脏污、可能的辛苦,在生存的迫切需求面前,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身边应少熨帖平整的衬衫袖口,力道大得让昂贵的面料起了皱褶。

“应少……”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像落进了碎星,声音带着急切的恳求,“一千块……三小时!比演尸体强多了!我想去试试,可以吗?”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在她期待又紧张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沫入颜心
连载中那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