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棚的走廊弥漫着发霉的塑料味，应少的皮鞋踩在翘边的防滑垫上发出黏腻声响。他忽然停在一扇贴着“维修中”告示的消防门前，点上了一根烟，姜沫跟在他身边也停了下来，窸窸窣窣整理着被弄乱的帆布包。他打量着她手背的伤口，心里升腾着怒气，“刚才那群练习生说的话……”
“她们没说错。”姜沫把裂开的帆布包抱在胸前，褪色的童星挂牌在拉链口若隐若现，眉眼带着些许无奈，“我是空降兵，是关系户。就像超市里突然插队的顾客，总要被瞪两眼。”
应少突然用鞋尖碾碎地上的烟蒂，火星在阴影里溅成四散的萤火，“任哥带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七年，你就这点骨气？”
“不是骨气。”姜沫掏出号码牌别在腰间，“去年我室友云静家收购木材厂，三百个工人堵在‘云森大厦’门口。她说‘被骂几句算什么，我抢的是他们养家糊口的饭碗’。”她转身推开过道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呻吟，“我现在抢的，是她们搏命三五年换来的出道机会。”
“事不过三，有些人是不能忍的。”应少走进过道，手指翻飞快速地调取红衣女进副导房间的视频发给了任强。
“我知道了。”姜沫小跑着追上，“我下次一定不忍她们。”
“没有下一次。”他把手机放回裤袋，停下脚步。打小报告这种事他不擅长，但是已经上升到肢体冲突的霸凌就不能忍了，他转头看着姜沫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终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前行。
二号摄影棚门口飘着劣质香烟的呛人味道。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正倚在墙边吞云吐雾，腰间挂着的钥匙串随着他抖腿的动作叮当作响。看到应少和姜沫走近，他猛地掐灭烟头，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扑了上来，POLO衫领口沾着的泡面油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应少！应少！幸会幸会！”胖子搓着手，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应少脸上，“我是胡振东啊！北影的，您师兄！还记得吗？当年您大一汇报演出，我还给您献过花呢！” 他递来的名片上印着《爱你AN》剧组监制的头衔，附带的剧本边角已经卷起毛边。
应少用两根手指夹住剧本，封面上用红笔潦草地写着“甜宠”二字，透着一股廉价感。他翻到几场标注着“深情拥吻”、“壁咚告白”的戏份时，嘴角轻蔑地撇了一下，语气带着疏离的客气，“胡监制该找任哥谈，艺人的项目都是公司统筹安排。”
“这不是看您在这儿嘛！”胡振东搓着手凑近，“女主演还没定呢！您要有合适的新人……”他绿豆般的小眼睛在应少和姜沫之间骨碌转着。
应少突然将姜沫往前轻轻一推。
姜沫猝不及防，踉跄着撞上胡振东鼓囊囊的公文包，一股浓重的韭菜盒子味钻进鼻腔。
“这丫头怎么样？”应少说：“公司刚签的新人，带过来见见世面。”
胡振东的绿豆眼在姜沫身上来回扫视，目光油腻，“长得倒是清纯，就是……不够性感。我们这可是甜宠剧，要的就是那种能让人心跳加速的……”
“甜宠剧，女性观众是主力。”应少把剧本“啪”地拍在胡振东手腕上，打断了他的评价，“男主够‘性感’就行，胡监制，失陪，该候场了。”他微微颔首，不再给胡振东纠缠的机会，带着姜沫径直走向三号摄影棚入口。
胡振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他讪笑着，看着应少挺拔冷漠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堆起更热情的笑，“哎！应少！等等！《安林AL》的副导是我铁哥们！我给您二位安排VIP休息室？这边请这边请！”他小跑着跟上，钥匙串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殷勤地在前引路。
简陋的VIP室就是个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子，姜沫坐在磨破的真皮沙发上，看着胡振东殷勤地端来一次性纸杯装的速溶咖啡。应少优雅地抿了一口那劣质咖啡，脸上没有任何嫌弃的表情。
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涌上心头——什么时候，她也能像应少这样，对递到眼前的剧本挑挑拣拣，而不是攥着汗湿的号码牌，为一个渺茫的机会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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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后颈发凉。应少看着十六块屏幕中的一块——那是试镜棚内部的监控画面。姜沫站在绿幕中央，正在表演一场得知至亲噩耗后强忍悲痛的戏份。
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没有嚎啕大哭。她只是微微佝偻着背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耸动。镜头推进，给了她脸部特写。她紧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巨大的悲痛被死死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通过细微的肌肉颤抖和眼中碎裂的光传递出来，反而更具冲击力。
监视器后，叼着牙签的副导演摸着下巴，点了点头，油腻的指尖在演员资料“粉丝量”那栏重重画了个圈。
“老胡，你给评评理。”副导演冲不知何时溜进来的胡振东吐了个烟圈，“这丫头演技绝对吊打今天所有来试镜的，选角导演那边也认可她这段的情绪层次。但有什么用？资方塞了个小网红过来，胸是上周刚做的，微博粉丝八百万！总导演能怎么办？”
他忽然压低嗓音，带着点嘲讽，“总导演发话了，女二必须自带流量，她？粉丝十三个人！还没我侄女校园墙的点赞多！”
胡振东的绿豆眼在应少紧绷的侧脸上转了两圈，拍着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要我说就该用实力派！那些整容脸演戏像僵尸，哪比得上……”
“比得上钞票？”副导演将姜沫的资料甩到桌上，“演技再好，扛不起收视率有个屁用！现在市场就这样，粉丝经济懂不懂？没有流量，演技再好也是白搭！她这条件，”他用笔尖戳着资料上空白的社会关系栏和可怜的粉丝数，“顶天了演个有句台词的路人甲，还得看有没有名额！”
应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金属折叠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至极的噪声。他不再看监控画面，也懒得理会胡振东试图打圆场的废话，径直走向消防通道。在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之前，他动作极快地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搜索栏，输入“姜沫”。
页面跳转，一个崭新的微博账号出现在屏幕上。头像是一张便利店关东煮的随手拍，最新动态是两天前发的蓬莱酒店保洁工具照片，配文“新体验”。评论区孤零零地躺着几个赞，头像点进去一看，全是任星娱乐公关部员工的内部号。
粉丝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屏幕上——刺眼的“13”。
应少盯着那个数字，呼吸都滞了一瞬。漂亮。真是漂亮。
他烦躁地扯松领带，终于明白了副导演和胡振东话里的残酷现实。没有流量，再好的演技也敲不开那扇名为“机会”的门。他想起初遇姜沫那日对她说的那些关于买粉、拍变装视频的嘲讽，此刻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将里面的污言秽语和冰冷现实隔绝在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远处摄影棚透出的点点灯火，眼神复杂。
突然想起十年前事故现场，小姜沫被推进手术室前攥着他衣角问：“任哥说戏服沾血能加片酬，是真的吗？”
手机振动着任强的来电。他叹了一口气接起电话，第一句话就倒出结果，“已有内定网红，白忙。”
“这家伙太不厚道了。”电话那头响起任强的吐槽，“都内定了还招什么演员。”
“算了吧。”应少淡定地抽了口烟，“视频看了吗？这三个练习生三番四次刁难姜沫，我亲眼看见三次了，刚刚在化妆室直接上演全武行，姜沫手背见血了。这丫头能忍，我看不了。”
话筒另一端传来一声叹气，“知道了，我会让王总去终止练习生合同。霸凌这种事情任星绝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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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法拉利旁边，应少站在一小块树影下，远看就像一幅车模海报。姜沫卸完妆出来得知没选上，眼底带着些失落。应少摸摸鼻梁，此时却不知如何劝慰，这个月唯一的面试机会终是落空了。
“明天不用来公司了，你们被开除了……”远处传来响亮的训斥声，10米开外，王总舞动手臂指指点点，跟前站着正是红衣女那三个任星练习生，她们站成一排，眼神抠地，活脱脱像被骂蔫了的茄子。
姜沫的眼神突然就明亮了起来，八卦地瞅着那边。应少抓住她的手腕带向红色法拉利，“不要八卦了，回家。”
“再……再看一下。”姜沫依依不舍的眼神还盯着那边，脖颈都快扭成180度。
回程的路上，姜沫终于明白了“没有下一次”是这个意思。她看着应少玉雕般的侧脸，“谢谢。”
“谢什么？”应少手指轻拍着方向盘，“谢我没教好你，落选了？”
“你知道的。”姜沫对毒舌已经免疫，眉眼含笑，“总之谢谢，我以后会强势一点不让人欺负。”
应少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弧度，“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