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那啥……科技展看得怎么样?比赛创意有谱没?”钱莱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红木办公桌上,脸上堆起哥很关心你的表情,“跟哥说说?没准哥还能给你指点指点迷津!”
颜回转过身,背对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点因姜沫被带走而残留的郁色消散了些。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有了。姜沫提的。”
“哦?破产千金还有这脑子?说来听听!”钱莱立刻来了精神。
颜回将姜沫关于虚拟试衣软件的构想复述了一遍,从最初的“对着自己一拍”到“一年四季所有牌子都能试”,再到“省时省力还能推荐尺码”。他尽量还原了她描述时的兴奋,那种对便捷与美的朴素渴望。
钱莱最初还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一副“就这?”的表情。但随着颜回的描述深入,他那双精明的眼睛越瞪越大,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像在弹奏一首激昂的进行曲。当听到“根据不同衣服搭配推荐”“记录评分”时,他猛地一拍桌子!
“啪!”
青花瓷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妙啊!”钱莱整个人像被通了电,蹭地站起来,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镶钻袖口随着他激动的手势在空中划出闪亮的轨迹,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颜回脸上。
“这哪是创意?这他妈是金矿!纯的!”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听着,学霸!咱这么干!普通用户,免费!先用着!等他们离不开了,嘿嘿,推出VIP!解锁奢侈品牌专属试穿!一年收他个百八十块会员费,毛毛雨!但这只是小头!”
他猛地停在颜回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真正的大头在品牌方!爱马仕想排第一?行啊!首页黄金橱窗位,年费三百万起!香奈儿要专属试衣间?没问题!再加一百万!LV想要新品发布会循环播放?按秒收费!懂吗?一线、二线、三线、十八线,统统明码标价!位置、曝光时长、专属标签……全部分级!这就叫——品牌橱窗矩阵!”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空气里飞快地划着虚拟的价目表,仿佛无形的钞票正漫天飞舞。
颜回皱起眉头,打断他的狂热,“侵权风险呢?品牌方凭什么让你用他们的设计?没有大量品牌入驻,这软件就是个空架子。”
“哎哟我的傻弟弟!”钱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重重坐回老板椅,“你怎么光长智商不长财商?侵权?谁让你一开始就用大牌了?迂回!懂不懂迂回!”
他掰着手指头,语速飞快,商人本色暴露无遗,“第一步,用户驱动!鼓励用户上传自己的穿搭美照!拍得好看?给积分!积分能换小礼物,甚至……直接换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到时候,海量的用户实拍图就是咱们的免费数据库!其他人就能对着这些‘真人秀’试穿效果!这叫UGC,用户生成内容!合法又省钱!”
“第二步,农村包围城市!去找谁?义乌!对,就是那个小商品海洋!那堆不出名的小牌子、白牌、厂牌,巴不得有个平台给他们曝光呢!咱们免费,甚至倒贴点小钱,给他们开个‘新锐品牌专区’,让他们把新款都挂上来!这叫扶持中小企业,名利双收!等咱们用户量像滚雪球一样,破百万,破千万!你看那些大牌坐不坐得住!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他们,是他们捧着钱、求着咱们给个好位置!这就叫——平台效应!流量为王!”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品牌经理在他办公室外排队的盛况。
颜回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钱莱描绘的蓝图固然宏大诱人,充满了资本的逻辑和算计,但这与他最初只是想做个能帮到姜沫、顺便应付下比赛的简单工具的初衷,似乎已经相去甚远。他更关心的是技术实现和姜沫描绘的那个“让女孩变美变方便”的朴素愿望。
“所以,别废话了!”钱莱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站起来,绕过巨大的办公桌,走到颜回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的!回去把软件搞出来!基础版!越快越好!剩下的,交给你哥我!商业计划书、融资方案、品牌对接……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规划得明明白白!按我说的做,你这破软件,未来五年躺着收钱!”
颜回被拍的肩膀生疼,眉头蹙得更紧。他拂开钱莱的手,站起身,“软件我会做。但怎么运作,以后再说。”
“行行行,技术归你,赚钱归我!”钱莱也不在意,搓着手,两眼放光,已经开始畅想命名,“这金疙瘩得起个响亮的名字!‘衣橱魔镜’?‘幻装秀场’?或者直接点,‘金装’或者‘钱途’?怎么样?”
“难听。”颜回想也没想,直接否决。他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喂!那你说叫什么?”钱莱在后面追问。
颜回的手已经握住了鎏金门把。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穿透奢华的办公室,霸道的宣告:
“颜沫。”
两个字,掷地有声。是姜沫的沫,亦是程序的代码无声流淌的起点。
钱莱愣了一下,随即跳脚,“靠!恋爱脑!这破名字能过审?‘钱途’多好!一听就知道谁是大股东……”
回答他的,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轻响。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钱莱一个人对着空气龇牙咧嘴。他抓起桌上那份姜沫熬夜整理的账本,泄愤似的想摔,又想到里面那些被荧光笔标出的异常数据可能真值几个钱,悻悻地放了下来。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颜回走出酒店大堂的孤单背影,又瞥了一眼监控屏幕上那辆早已消失属于应少的红色法拉利,撇了撇嘴。
“颜沫?哼……”他嘟囔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商业帝国,“等着瞧吧,这名字迟早值一个亿。” 窗外的艳阳正烈,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拉得很长,充满了精明的算计和对未来的无限野心。而那个被命名为“颜沫”的源于少女最朴素愿望的种子,此刻,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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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环谷影视基地,庞大的摄影棚群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姜沫跟着应少穿过临时搭建的遮阳棚,裙摆被一根裸露的铁丝勾住,“嗤啦”一声裂开道口子。她下意识低头去扯,前方突然投下一片阴影——应少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挡在她前方,头顶传来他冷冰冰的提醒:“穿裙子动作小点,小心走光。”声音清冷,却透着细微的关心。
三号摄影棚门口,任强正倚在贴着“《安林AL》剧组”标识的铁皮墙上,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指尖的薄荷糖被他咬得咔咔作响。他身后是剧组临时划出的休息区,几个穿着清凉、妆容精致的女孩正对着便携化妆镜补妆,传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公司栏空着?”应少抽走姜沫手中的报名表,目光扫过空白处,指尖点在“演出经历”那栏,“童星经历也不写?七届百花奖,白拿了?”
任强把最后一点薄荷糖咽下去,顺手将糖纸塞进裤兜,抬眼看向姜沫,“十岁之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写了反而麻烦。”他的声音带着点混不吝的直白,“角色拿下了再补,省得丢人。”
姜沫无意识地摩挲着尾指上那枚冰凉的金戒。记忆像被暴雨冲刷过的旧胶片,偶尔闪过零碎片段——聚光灯的灼热,颁奖礼的掌声,还有威亚断裂时那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但具体演过哪部戏,合作过哪位导演,名字和面孔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她迎上任强的目光,坦然地点点头,“嗯,记不清了。万一人家问起细节,我答不上来更尴尬。”
应少的眸光闪了闪,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报名表塞回姜沫手里。他知道任强在保护什么,也知道姜沫遗忘的不仅是过去的光环,还有事故带来的阴影。十年前,正是任强亲手抹去了“少奇”和“姜沫”这两个名字在童星圈的痕迹,让他们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开始。此刻,他选择沉默,将那份隐秘的过往再次压回心底。
“第37号!姜沫!到了没有?”场务粗嘎的喊声穿透塑料隔音帘。
应少突然按住她肩膀,“记住,你是新人。”
姜沫点头,快速地交上简历表,从场务手里接过号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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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飘着廉价的发胶味,姜沫对着裂了缝的镜子抿唇膏时,听见身后传来嗤笑,“空降兵也敢用公用化妆品?”
三个练习生堵在门口,为首的红发女孩指尖转着镶钻粉饼盒。姜沫认出就是上次将她堵在公司大堂的那三位,真是好了疮疤忘了痛,任哥还在外面呢,她们居然还敢惹事。
“让让。”姜沫攥紧化妆棉,不想与她们纠缠。
红发女突然用高跟鞋踢向她拎在手里的帆布包,“装什么清高?”帆布包摔在地上,褪色的童星挂牌滑出来,上面“姜沫”二字被划得模糊不清。
应少的声音从走廊飘来,“五分钟倒计时。”
姜沫蹲身去捡挂牌,红发女的高跟鞋擦过她的手背,踩在童星挂牌上,她的手被鞋边的金属装饰划破皮,渗出血丝。
“前辈教你第一课……”红发女鞋底踩着挂牌来回摩擦,居高临下的侮辱,“过气童星不如狗。”
“任星娱乐第一条。”姜沫突然抓住对方脚踝,“在外不得与人冲突。”她抬头时眼神变得异常犀利,“你要违规?”
红发女触电般缩回脚,尖细鞋跟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姜沫将挂牌塞回帆布包,转身走向摄影棚的背影挺得笔直,唯有尾戒在昏暗走廊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