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少就站在三米开外。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统一黑色工作服、神情肃穆的团队人员。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装,衬得脸色愈发冷峻,领口敞开着,没有打领带,透着一股工作状态下的烦躁和不耐。此刻,他那烦躁正化为实质的怒火,精准地投射在姜沫身上。
“过来。”应少的声音冰冷,带着命令口吻。他没给姜沫开口解释的机会,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确认是她无误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VIP电梯的方向走去,丢下一个冷酷的背影。他身后的团队立刻如影随形,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透着职业化的冷漠气场。
姜沫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心里微颤。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颜回,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歉意,嘴唇动了动,只来得及飞快地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等我一下……” 声音细若蚊呐。她甚至不敢再看颜回的反应,低着头,几乎是踉跄地小跑着,追向那道散发着寒气的黑色背影的队伍。
颜回站在原地,看着姜沫纤瘦的背影仓促地挤进那群黑衣人中间,被簇拥着走向那部直达顶楼VIP区的观光电梯。电梯金属门缓缓闭合的瞬间,姜沫似乎想回头看一眼,却被旁边一个拿着流程板的工作人员挡住了视线。
“同学!”一个清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颜回倏然回神。秦雯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旁边,手里紧紧捏着个手机,眼神亮晶晶的,神情带着期待。
“刚才的问题还没说完,关于Z-Stack的功耗优化,我查了TI的官方文档,他们在2.4GHz频段……”她试图用专业话题重新拉回他的注意力,语速很快,眼神灼灼。
颜回的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牢牢锁住那部正在上升的观光电梯。透明的玻璃轿厢里,姜沫微垂着头,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助,应少正侧身对她说着什么,金丝眼镜链随着他严厉的手势微微晃动。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但那紧绷的气氛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
“抱歉。”颜回的声音冷得像冰,视线终于从电梯移开,落在秦雯脸上,没有任何温度,“没空。”拒绝干脆利落,甚至比上一次更不留余地。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转身,朝着与电梯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似乎急于摆脱什么。
秦雯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颜回决然离去的挺拔背影,又抬头望了望那部已经升到半空、载着另一个女孩的电梯,眼底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浓重的失落和难堪。她咬住下唇,默默地收回了手机,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转身,低着头,迅速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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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VIP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瞬间隔绝了楼下科技馆所有的喧嚣。
“砰!”
一叠装订好的文件被应少重重摔在化妆台上,震得瓶瓶罐罐一阵叮当乱响,他猛地扯下金丝眼镜扔在文件上。
“实习呢?”应少带着压抑的怒火。他转过身,双手撑在化妆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将坐在化妆椅上的姜沫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我安排你去蓬莱体验生活,是为明天面试找感觉!不是让你逃班出来约会的!姜沫,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姜沫脊背绷得笔直,紧张地转动着尾指金戒,她垂着眼,不敢看应少那张盛怒的脸。
“我……”她想解释是颜回外公的票,想说只是来看个展览,但话到嘴边,在应少凌厉的注视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任何理由,在“逃班”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更低地垂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声音细若游丝,“……对不起。”
“对不起?”应少讥笑一声,“对不起能让你明天面试十拿九稳?对不起能帮你交上荣华的学费?还是对不起能让你父母的‘姜家宴’起死回生?”他每问一句,身体就压低一分,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在姜沫的额发上,“姜沫,醒醒!你不是那个靠着卖萌就能拿奖的小公主了!娱乐圈没有慈善家!导演更不会因为你的‘对不起’就给你角色!你现在是什么?随时会被学校扫地出门的破产千金!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玩?”
姜沫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涌上酸涩的热意,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逼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应少的话虽然难听,却句句戳中她最深的恐惧和软肋。“应少,我回去一定补上这几个小时,现在……”
“现在什么?”应少打断,“你当面试机会天天有?这个月只有两部剧在招演员,《幻蝶HD》你拒了,明天的面试是这个月唯一的机会,你来玩?心可真大。”他突然拉动转椅让姜沫转向镜面,“是什么让你自信心膨胀?就凭这黑眼圈你还想选上?”
姜沫看着镜面里应少的怒容,恍惚想起十岁那个白衣少年,虽然记不起他的脸,可是在片场化妆间的场景在眼前浮起——那会儿他也是这样,一边骂她乱跑一边给她补哭花的脸妆。
“说话。”应少用粉刷柄敲了敲化妆台,“逃班的时候挺能耐,现在装鹌鹑?”
应少猛地撑住化妆台,环形灯在他脸上打出阴影,“你当娱乐圈是慈善机构?北影落榜生、破产千金、过气童星——”他每说一个词就逼近一寸,“导演凭什么选你?”
“你怎么知道我北影落榜?”姜沫讶异扬眉。
“……任哥说过……上过娱乐新闻。”应少心虚地后撤一步,音量反提高八度,“这是重点吗?我问你导演凭什么选你?”
姜沫望着镜中应少眼底的寒霜,不再试图争辩与解释,默默低下了头。
应少直起身,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他抓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动作粗暴地划开屏幕,直接塞到姜沫手里,“给你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你回不去了。让他自便。”
姜沫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拨号界面,她迟疑着,看向应少。
“打!用我的手机打。”应少厉声命令,眼神就要喷出实质的火焰,“现在,立刻!”
姜沫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指尖拨通了颜回的号码。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颜回……”她的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平静,“对不起……我……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你自己……先回吧。” 她不敢多说,怕泄露自己的狼狈,更怕被应少看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颜回清冷平稳的声音才传来:“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嗯。”姜沫飞快地应了一声,像被烫到般迅速挂断了电话,将手机递还给应少,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应少接过手机,秒储存了号码备注名字【麻烦】,随手丢回化妆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拿起自己的金丝眼镜重新戴上,眼神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活动还有一个小时结束。你就在这里待着,哪也别去。”
他指了指角落的沙发,“把明天要试镜的剧本给我背熟了!一个字都不许错!任哥惯着你,我可没这闲心!等会儿跟我回宿舍,晚饭前我要检查!”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走向休息室另一侧,那里已经有人在低声向他汇报活动流程。
姜沫像被抽干了力气,默默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柔软的沙发陷下去,她却感觉如坐针毡。她拿出包里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摊开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化妆镜环形灯的光晕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休息室另一头,应少冷硬的指令和团队人员恭敬的回应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正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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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酒店总经理室的红木大门被推开时,正午的艳阳正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波斯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钱莱正翘着二郎腿,鳄鱼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毯,手里把玩着一个青花瓷茶杯。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懒洋洋地问:“哟,学霸回来了?我们姜特助呢?没跟你一起?”
颜回反手关上门,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背影显得有些沉默和寥落。
“不会来了。”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被应少带走了。”
“被应少抓包了?”钱莱猛地坐直身体,眼里瞬间迸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光芒,“哈哈哈!我就说嘛!应少那家伙眼睛毒得很!逃班约会?活该!”他幸灾乐祸地笑了几声,但当目光触及颜回沉默挺直的脊背时,笑声又戛然而止。他摸了摸鼻子,战术性地咳嗽两声,放下茶杯,决定换个安全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