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零星闪烁,却照不进这间被巨大阴影淹没的客厅。
凌晨四点的死寂里,只剩下一个女孩蜷缩在黑暗中,独自品尝着梦想破碎后那冰冷而苦涩的滋味。复出的艰辛,破产的压力,粉丝数的卑微,都未曾真正击垮她。但今晚这**裸的、带着腥臭味的现实,却精准地戳穿了她最后的防护,让她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彻骨的质疑和动摇。
落地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正一点点被稀释,天际线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城市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透亮。客厅里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光芒显得愈发微弱,在巨大的玻璃窗上投下姜沫蜷缩的、孤零零的影子。她维持着那个抱膝埋头的姿势,仿佛已经凝固成这冰冷空间的一部分,无声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在脸颊留下紧绷的痕迹,心口那片麻木的冰凉却挥之不去。
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带着体温的杯壁,轻轻碰了碰她冻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姜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抬起头。
佑声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身边的地板上,同样背靠着巨大的落地窗。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棉质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散发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脸上残留的倦意被水汽冲淡了些,显出异样的平静。他手里拿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玻璃杯,里面是温开水。他刚才的动作轻得像羽毛,姜沫竟完全没有察觉他梳洗完毕又回来了。
“吓着了?”佑声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微哑,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脸上,语气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姜沫看着他清明的眼睛,看着他此刻干净整洁的模样,与几个小时前那个被拖出来、胸口印着屈辱红痕的“醉鬼”判若两人。她心绪翻腾,她喉咙哽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嗯。吓着了。” 那恐惧,不仅仅是为他和应少,更是为她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
佑声没再追问,只是把那杯温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他转过头,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正在苏醒的城市,眼神有些飘远,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所以,我努力赚钱,拼了命往上爬。”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划过一道水痕,“只有把自己变成资本,或者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拥有足够多的资本,才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才能对资本说‘不’。这就是我做‘黑流’的原因。在这个圈子里,清流独善其身太难了,想站着把钱挣了?要么有逆天的运气和实力,要么就得有掀桌子的资本。我选后者。”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低调奢华的陈设,落在任星娱乐的Logo装饰上,语气缓和了些,“其实,比起很多公司,任哥这里已经算很干净了。至少,他不会主动把艺人往火坑里推,去换那些肮脏的合同。你是没见过其他小作坊,那才叫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经纪人就是拉皮条的,艺人就是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讽地苦笑,“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我们还挺幸运?”
姜沫捧着温热的杯子,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无声地点了点头。她明白佑声的意思,但这“幸运”二字,在此刻听来却充满了无奈。她凝听着,像一个迷途的学生在听前辈传授黑暗森林的生存法则。
“别担心了,”佑声收回目光,看向姜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带着点痞气的轻松,试图驱散沉重的气氛,“都过去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戏还得接,钱还得赚。屁大点事,翻篇了。”他摆了摆手,仿佛在挥散残留的浊气。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下巴朝应少房间的方向扬了扬,声音压低了些,有些凝重,“对我来说是翻篇了。可里面那位……恐怕够呛。他那种人,清清白白惯了,把‘清流’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第一次被资本按着头灌酒,差点‘被动献身’……这打击,怕是需要点时间才能消化。”他皱了皱眉,带着一丝恼火,“不过话说回来,他脑子被门夹了?怎么会去接赵鹏飞那个垃圾的戏?明摆着是个火坑!”
提到这个,姜沫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愧疚,“……为了我。”
佑声挑眉,显然没听明白。
姜沫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那个垃圾……骗应少说,要让我和他二搭《锦悦歌JY》。应少信了。我还去面试过,结果……他们只是拿我当幌子,骗应少签了约,转头就踢开我签了别人。”
“咳咳……”佑声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他放下水杯,难以置信地看着姜沫,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他摇着头,啧了几声,“小师妹,你这人情……可欠大了。应少差点把自己都折进去‘献祭’了。啧啧,等他醒了,看他那张清高的脸往哪搁?想想就有意思。”他嘴角勾起看好戏的恶劣弧度。
“师兄!”姜沫被他这没心没肺的调侃弄得又气又无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点嗔怪,“你别闹了!我都难过死了!你还笑!”
“有什么好难过的?”佑声收敛了笑容,但眼神依旧带着那种看透世事的无所谓,“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想再多也没用,只会给自己添堵。向前看,懂吗?”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应少紧闭的房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担忧。
客厅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落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灰蓝色的天幕染上了浅浅的金边。
姜沫看着佑声的侧脸,看着他即使疲惫也掩不住的俊朗轮廓,看着他此刻平静下似乎藏着的某种深沉的过往。一个盘桓在她心头很久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师兄……你和应少的关系……还是那样吗?一点都没缓和?”
佑声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很淡地摇了摇头,语气冷漠,“他那么偏执,认定了我是个脏心烂肺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随他去吧。”
“所以……”姜沫鼓起勇气,眼眸直视着他,“你们当年……到底为什么闹成那样?就因为……因为一个女配?”她想起了应少在片场失控时喊出的那句“是佑声把女二送进导演房间的”。
佑声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让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他似乎在挣扎,又像是在回忆。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更放松地靠在了玻璃窗上,目光投向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声音很平静:
“是啊,因为一个女配。你没听应少口口声声说,是我把那个女配送进导演房间的吗?”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真的吗?”姜沫的心提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她想知道真相,又害怕真相过于丑陋。
“是真的。”佑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承认了。
“为什么?”姜沫追问,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理解眼前这个复杂师兄的理由。
“不重要。”佑声移开目光,再次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显然不想深谈。
“重要!”姜沫的声音执拗。她向前倾了倾身体,眼眸紧紧锁住他,里面是关心和想要理解的迫切,“师兄,告诉我。我想知道。在你心里,那件事……你的心路历程是什么?你为什么要送一个女人给导演?这……这太……”她想说“太危险”、“太不近人情”,但最终没找到合适的词。
佑声似乎被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切触动了。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姜沫,看了她足足好几秒,眼神深邃复杂,像是在评估什么。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破罐子破摔的浅笑。
“行吧,看你这么想知道……”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调调,“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其实吧。”佑声的语调恢复了痞气,但内容却字字惊心,“那个导演,我他妈真的烦透他了。拍那部戏的时候,他为了讨好资方,往死里折腾我,大冬天泡冰水,吊威亚故意不喊停,NG几十条就为了拍个破背影……我早就想整死他了。”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那股翻涌的戾气。
“后来,我偶然得知,剧组里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女配,怀了他的孩子。那王八蛋玩完就想赖账,提上裤子就不认人,还威胁那姑娘敢闹就让她在圈里混不下去。剧组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少,可谁敢放个屁?都怕得罪人。”佑声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狠劲的弧度,“可我不怕啊。我正愁找不到机会给他下绊子呢!这不,现成的把柄送上门了。”
姜沫听得心惊肉跳,眼眸里充满了震惊。
“那天晚上,我故意去跟副导套近乎,说要找导演‘探讨剧本’,顺手‘要’了他房间的卡。”佑声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然后,我就带着那个六神无主、走投无路的小姑娘,直接杀到了导演门口。我把她推进去,告诉她,想保住孩子,想讨个说法,就自己跟那王八蛋谈。然后我就走了。至于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是哭是闹还是打起来了,我管不着,也没兴趣知道。”
他耸耸肩,语气冷酷,“送佛送到西?呵,我那是送他下地狱的敲门砖!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最迟明天!‘知名导演潜规则女演员致其怀孕拒不认账’的新闻就能冲上热搜第一!炸翻整个娱乐圈!让他彻底塌房!身败名裂!”
他描述着自己的“计划”,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那是被长期压抑后的报复快感。但随即,那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剩下浓浓的嘲讽。
“结果呢?”佑声嗤笑一声,充满了自嘲,“架不住人家是真有钱,真舍得砸啊!几百万封口费甩出去,直接把人送到国外生孩子去了。公关团队运作得天衣无缝,屁大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白忙活一场。”
他靠在玻璃窗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过了几秒,他才继续道,语气带着点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
“不过……我也没闲着。虽然热搜没上成,但我手里那段‘借’卡开门、那姑娘晚上进去清晨出来的视频,可没删。我找了个匿名邮箱,直接发给他老婆了。”他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不能让他塌房,让他后院起火,鸡飞狗跳一阵子,也挺好。就当收点利息。”
佑声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的姜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痞气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苍凉。
“至于应少那个傻子……”他耸耸肩,“估计是不知道从哪个渠道看到了那段发给导演老婆的视频片段吧?就认定我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利用女配的卑鄙小人。觉得我脏,心黑。呵,我也懒得跟他解释。我确实没安什么好心思送人进去,这没什么好洗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水杯,将里面剩余的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和苦涩都咽下去。
佑声放下水杯,杯底与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碰撞声——
卧室的门打开了,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