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72冰冷的现实

72冰冷的现实

两个穿着侍者制服的男人,几乎是拖着一个瘫软如泥的身影走了出来。那身影高大,却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腿拖在地上,头无力地垂着,黑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昂贵的黑色机车夹克皱巴巴地敞开着,里面的黑T恤被扯得变了形,领口歪斜,露出一片苍白的、布满可疑红痕的皮肤。更刺眼的是,那敞开的胸口处,赫然印着几枚猩红的唇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屈辱印记!

是佑声!

“佑声老师!”小余像被电击般猛地从驾驶座弹起,冲了过去。

姜沫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瞬间弥漫口腔,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那声撕裂般的尖叫。她看着小余和侍者合力将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架过来,看着佑声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痞笑、此刻却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胸口那片刺目的猩红……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那愤怒带着毁灭一切的寒意,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冻结!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姜沫老师!快!搭把手!上车!”小余焦急的呼喊像从遥远的水底传来,终于刺破了姜沫冰封的感知。她猛地回过神,机械地伸出手,和小余一起,将沉重的佑声塞进了商务车后座。

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污浊的空气。引擎启动的瞬间,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魔窟。

车厢内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眩晕的混合气味——烈酒的辛辣、香水的甜腻、烟草的焦油,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欢场的气息。应少依旧人事不省地瘫在另一侧,发出不规律的呼吸声。

姜沫坐在佑声旁边,身体紧绷。她没有看佑声,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夜景。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无声无息,滚烫地砸落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啜泣,没有哽咽,无声的悲恸和愤怒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为应少的身不由己,为佑声的舍身相救,更为这**裸的、令人绝望的腌臜!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带着微弱的力道,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姜沫身体一僵,缓缓地转过头。

佑声不知何时竟微微侧过了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竟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清明!没有一丝迷离和醉意!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犀利。

他看着姜沫满脸的泪痕,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嫌弃,“哭什么?”

姜沫彻底愣住了,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惊愕瞬间冲散了眼底的死寂,“师……师兄?你……你没醉?!”

“嗤……”佑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清醒得可怕。他低头,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胸口和那几枚刺目的唇印,抬手带着戾气地狠狠擦拭着那片皮肤,似乎要擦掉什么肮脏的东西,语气充满了鄙夷,“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还混什么黑流?他妈的,被一群老妖婆揩油,亏大了。”他一边擦,一边低声咒骂。

这情绪的转变太过突然,太过剧烈,姜沫完全跟不上节奏,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佑声看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额角的神经,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了些,带着解释的意味,“喝了?当然喝了,喝得不少。不然怎么演?你以为那些老妖婆是吃素的?”他瞥了一眼窗外飞逝的霓虹,眼神冰冷,“进去没多久,我就去厕所抠嗓子眼了。不然真等着被她们灌成死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带着狠劲的得意,“不醉不行,但光醉还不够。得疯!得让她们害怕!你是没看见,老子在里面掀桌子,砸酒瓶,抢了李凤霞那个死肥婆的金链子差点给她扯断了!抱着霓裳那个王总鬼哭狼嚎唱《青藏高原》,还吐了她一身!把赵鹏飞那个龟孙的假发都揪下来了!她们看我发起酒疯六亲不认,怕我真闹出什么事不好收场,这才赶紧让人把我这‘醉鬼’扔出来了。”

他描述着包厢里那场自导自演的疯狂闹剧,语气带着残忍的自嘲,“那里面小白脸多得是,等着被‘宠幸’呢,不缺我这一个神经病。”

真相瞬间让姜沫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大半。原来……是装的!是演的!一场用自毁形象换来的脱身!巨大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猛地冲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刚才强忍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但这次,是滚烫的。

她看着佑声疲惫不堪却强撑着清明的脸,看着他胸口被自己擦红的皮肤,看着他揉着太阳穴时紧蹙的眉头,一股强烈的酸楚,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佑声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去解释,他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妈的……酒劲真上来了……头疼得要炸……别吵我,回宿舍……”话音未落,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沉重。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姜沫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看着他苍白脸颊和胸口被粗暴擦拭过的红痕,再看向另一侧人事不省的应少……

一股悲怆涌上心头。

任星娱乐顶楼宿舍,凌晨三点半。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睡的、只剩下零星灯火的江市。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更广阔的寂静和清冷凸显出来。

应少和佑声被小余和姜沫合力搬进了各自的房间。小余累得几乎虚脱,又被佑声清醒时的样子惊到,不敢多留,匆匆告辞。

门关上的轻响后,喧嚣彻底退去,死寂如同实质般沉淀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沫没有回房。她像一抹游魂,无声地走到客厅中央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映出她此刻苍白、失魂落魄的影子。

她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瞬间侵入四肢百骸,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口一片麻木的冰凉。

凌晨四点。万籁俱寂。整个世界都沉睡了。

只有她醒着。被巨大的、冰冷的现实彻底惊醒。

眼前反复闪回着今晚的一切——

应少被李凤霞强行灌酒时苍白抗拒的脸;佑声踹开门时那如同煞神降临的冰冷眼神;包厢里那群珠光宝气、眼神如同评估货物的“姐姐”;赵鹏飞谄媚到令人作呕的推销;佑声胸口那几枚刺目的、象征屈辱的猩红唇印;他强装清明解释“催吐”“装疯”时眼底深藏的自嘲;还有最后,他靠在车座上,即使睡着也紧锁的眉头…

一幕幕,在她眼前反复回放。这不是剧本,不是表演,是她复出以来,第一次如此**裸、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了这个圈子里最肮脏、最不堪、最令人窒息的潜规则!它撕碎了所有关于艺术、梦想的光环,露出了底下**裸的、由资本、**、权力构筑的森然白骨!

今天,如果不是佑声…

应少会怎么样?被彻底灌醉?被拖去打那所谓的“通宵麻将”?后果她不敢想。

而佑声……他看似全身而退,可那场自毁般的“酒疯”,那被揩油的屈辱,那强撑的清醒和深藏的疲惫……他到底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面”,才能将这一切演绎得如此“应付自如”?他那份对黑暗规则的熟悉和利用,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和妥协?

一股深切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恐惧和幻灭。

爸爸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沉痛的叹息和悲哀:“沫沫……听爸一句劝,别回去了。那个圈子……就是个腌臜地!吃人不吐骨头!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沾不得!”

她曾经那么用力地反驳,那么坚定地相信自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可以靠实力和热爱杀出一条清流之路。可今晚的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天真的脸上!在绝对的资本和权力面前,什么清流,什么实力,什么热爱,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应少是清流,结果呢?佑声选择了黑流,结果呢?他们都只是牌桌上的筹码,是资本游戏里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无声无息地浸湿了她的膝盖。这一次,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她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为她曾经以为可以坚守的初心,为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要融入、却只看到一片污浊泥沼的圈子!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爸爸说的对。这个圈子真的很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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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入颜心
连载中那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