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片场直接赶来的,身上还穿着拍戏的黑色机车夹克,内搭一件简单的黑T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点没卸干净的舞台妆的痕迹。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凶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戏谑和玩味的眼睛,此刻冰冷锐利,扫向姜沫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人呢?”佑声的声音很沉。
“在……在里面!888包厢!”姜沫连忙指向里面。
佑声点点头,大步流星就往里走,姜沫赶紧跟上。门口的侍者似乎想拦,被佑声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楞在原地,不敢动弹。
穿过金碧辉煌、音乐震天的大堂,沿着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走向深处最豪华的包厢区。越靠近豪华包厢VIP888,那令人作呕的噪音就响亮——震耳欲聋的跑调歌声、尖锐刺耳的女声大笑、男人谄媚的附和、酒杯碰撞的脆响……混合成一股奢靡堕落的浊流,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佑声在厚重的双开包厢门前停住脚步,他没有敲门,直接抬脚——
“砰!!!”
一声巨响!包厢厚重的门被他一脚狠狠踹开!巨大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烟雾缭绕,酒气熏天。宽大的环形沙发上,景象不堪入目。
正中央,正是应少。他被几个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包围着。
他平日一丝不苟的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昂贵的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泛红的脖颈。他脸色苍白,眼神迷离涣散,已然喝到极限,身体软软地陷在沙发里,被一个穿着豹纹紧身裙、身材臃肿、满脸油光的胖女人强行搂着肩膀。
那胖女人,正是星耀资本的李凤霞!她一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肥手,正试图把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往应少紧闭的嘴唇里灌。
“小应啊,再陪姐姐喝一杯嘛!这杯可是姐姐特意给你点的‘路易十三’!喝了这杯,下部剧姐姐让你当制片人!”李凤霞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和居高临下的施舍。
应少紧闭着嘴,无力地偏着头躲避,喉结艰难地滚动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鹏飞则像只殷勤的哈巴狗,点头哈腰地坐在李凤霞另一边,手里也端着酒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沙发周围还散坐着几个同样打扮富贵、气场逼人的中年女人,几个穿着商务、但眼神闪烁、明显是陪客的男人。整个场面乌烟瘴气。
佑声踹门的巨响,撞开了这滩浑浊的泥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
佑声满脸戾气,如同煞神降临。
短暂的死寂后,赵鹏飞最先反应过来。他那张谄媚的脸瞬间由惊愕转为狂喜,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佑声面前,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
“哎哟喂!!!我的佑声老师!!!稀客!稀客啊!!!”他一边夸张地叫着,一边试图去拍佑声的肩膀,佑声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他讪讪收回手,但脸上的兴奋丝毫不减,“李总!王总!张总!快看啊!这位就是我跟你们常提起的佑声老师!任星娱乐的顶梁柱!影视歌三栖巨星!真正的顶流!国民度无人能及!”
他像推销一件顶级商品,唾沫横飞地向沙发上那群被惊扰了兴致的“姐姐们”介绍着,同时不忘向佑声使眼色,“佑声老师,您来得太是时候了!李总她们正想认识您呢!星耀资本的李总!霓裳传媒的王总!万象影业的张总!还有这几位……都是咱们行业顶顶大拿的出品人!”
他报出的每一个名号,都代表着影视圈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
包厢里的气氛,因为佑声的突然闯入和赵鹏飞的卖力推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李凤霞暂时放开了应少,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带着浓厚的兴趣,上下打量着佑声,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其他几位“姐姐”也停止了调笑,目光在佑声身上扫视,带着评估商品价值的意味。
佑声仿佛没听到赵鹏飞的聒噪,也没看到那些审视的目光。他冰冷的视线越过赵鹏飞,精准地落在沙发角落里已经失去意识的应少身上。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跨了过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佑……佑声……”应少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看到佑声,眼中闪过错愕和……深切的狼狈。
佑声没应声,动作却干脆利落得惊人。他一把拨开还试图凑上来的赵鹏飞,俯身,手臂穿过应少的腋下,稍一用力,将应少从沙发里拽了起来。应少的身体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头无力地垂在他肩头。
“哟?佑声老师这是?”李凤霞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打断的不悦,猩红的指甲轻轻敲打着水晶酒杯,“刚来就要走?赵导不是说,你很想认识认识我们这些‘姐姐’吗?”
佑声架着应少,转过身,面对李凤霞和一众“姐姐”。他脸上瞬间切换出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那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李总,各位姐姐,实在不好意思!”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你们看,这不巧了吗?我师妹,”他侧身,露出身后一直被他挡着的、脸色苍白的姜沫,“姜沫,找她老公来了!这小情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分开一会儿都跟要命似的!应少这状态,也实在没法陪各位姐姐尽兴了,再待下去也是扫兴。”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脚步踉跄的应少往姜沫的方向推,“师妹,快!把你家这位赶紧扶走!醉成这样,看着就闹心!”他语气熟稔得像在吩咐自家妹子,手上力道很重,应少几乎是撞进了姜沫怀里。
姜沫下意识地紧紧扶住应少沉重的身体,浓烈的酒气熏得她几乎窒息。
“至于我嘛,”佑声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豁出去献祭般的洒脱,他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带着刻意的风流,“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扫了各位姐姐的雅兴不是?赵导!还愣着干嘛?给姐姐们满上啊!今儿晚上,我佑声舍命陪君子!不醉不归!姐姐们想听什么歌?我新专辑的主打歌?还是来点怀旧金曲?”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推着姜沫和应少往门口走。
那眼神,如同瞬间切换的镜头。
前一秒对着“姐姐们”的轻佻笑意荡然无存。转眸是深不见底的冰冷、愤怒、暴戾!那眼神带着滔天的恨意。
当他的目光触及姜沫那双充满了惊恐、担忧、自责的眼睛时,那骇人的冰冷和暴戾,快速退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剩下安抚的平静。他极其轻微地对她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包厢厚重的门,在姜沫眼前,被佑声反手用力关上。
“砰!”
那一声闷响,隔绝了里面即将重新掀起的、更加疯狂的喧闹。而佑声关门时的那个满是恨意的眼神,狠狠砸在姜沫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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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朝”会所后巷,夜风带着垃圾箱的酸腐味,冰冷刺骨。
小余早已把黑色的商务车开了过来,焦急地等在车旁。看到姜沫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应少出来,他连忙冲上前帮忙,两人合力将烂醉如泥、人事不省的应少塞进了宽敞的后座。
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应少身上浓重的酒气。
姜沫没有立刻上车。她背靠着冰冷的车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怕的,是巨大的自责。
她看着“皇朝”那闪烁着罪恶光芒的后门,佑声被关进去前那个最后的眼神,深深灼烧着她的视网膜——那冰冷刺骨的愤怒,和看向她时瞬间转换的、强装镇定的安抚。
她怪应少!怪他为什么要接赵鹏飞的戏,为什么要踏入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更怪自己!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把佑声牵扯进来?救出一个应少,代价是把另一个更不该陷进去的人推进去!佑声……他会怎么样?那个李凤霞看他的眼神……那些所谓的“姐姐”……还有赵鹏飞那个拉皮条的畜生!
“姜沫老师……”小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他看向那扇紧闭的后门,又看向脸色惨白、紧抿着嘴唇的姜沫,“佑声老师……他……他不会有事吧?里面那些人……”
姜沫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污浊气息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担忧、后怕,还有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屈辱感。她站直身体,目光死死锁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在寂静的后巷里响起,只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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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皇朝”会所后巷。
城市沉睡的寂静被夜风撕扯成碎片,带着垃圾**的酸臭味。惨白的路灯吝啬地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将后巷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囚笼。姜沫背靠着冰冷的商务车车身,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
三个小时。
整整三个小时,她纹丝不动地站在这片污浊的阴影里。夜风早已穿透她单薄的外套,刺骨的寒意渗进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封的死寂。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扇厚重的后门,每一次门轴细微的响动都让她心脏骤停,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绝望。里面是炼狱,外面是冰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煎熬。
小余蜷缩在驾驶座上,同样冻得瑟瑟发抖,他不敢睡,更不敢看姜沫那张在路灯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那扇门,里面翻涌着毁灭的冰冷风暴。
终于——“吱嘎——”
那扇象征着污秽与权力的后门,被从里面艰难地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