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在一片冰冷里醒过来的。
不是宿舍的冷,不是楼道的冷,是地下审讯室独有的、带着霉味和血腥味的冷。刺骨,黏腻,渗进骨头缝里。
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腕被合金镣铐死死锁住,铐口嵌进皮肉,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暗红血花。
头痛,已经不是痛。
是崩裂。
脑子里的神经像被一根根扯断,污气在颅腔里疯狂冲撞,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要把他的头撞碎,冲出来。
耳边全是尖锐的嘶鸣,不是外界的声音,是他自己意识碎裂的声音。
皮肤底下、骨头缝里,无数细虫子在疯狂啃咬,抓得他浑身发麻,恨不得把自己撕碎。
他快要疯了。
快要崩了。
快要变成他最害怕、最抗拒的那种怪物。
可他不能。
只要他还有一丝意识,他就不能。
“醒了?”
一道冰冷、低沉、带着绝望狠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响起。
顾振雄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几个黑衣打手。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刚刚传回来的报告——
【目标:江驰,心变异者,疑似稳定污染核心。】
顾振雄走到陆沉面前,蹲下身体,用平板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和信息。
“江驰。心变异者。能稳定情绪,能压制污染。”
“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守住的秘密,对不对?”
陆沉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布满血丝,却依旧没有半点屈服。
他声音嘶哑,带着血味,一字一顿:
“我不知道。”
顾振雄笑了,笑声冰冷、刺耳、让人毛骨悚然。
“到现在,你还想骗我?还想护着他们?”
“我已经查到了,全部查到了。你所有的稳定,所有的恰好,所有的不失控,都是因为他。”
“因为那个心变异者,江驰。”
陆沉的指尖,微微一动。
成了。
他们的障眼法,成了。
顾振雄信了。
他真的以为,是江驰。
他真的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了一个明面上的变异者身上。
她安全了。
那群人,安全了。
一瞬间的放松,让他几乎晕厥。
可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放松,体内压抑到极致的污气,猛地爆发。
“呃——”
陆沉闷哼一声,浑身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更多鲜血。
脑子里的冲撞更凶,骨头里的啃咬更狠,疯意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顾振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冷漠:“你看,你离开他,就撑不住了。”
“你马上就要变成怪物了。变成你最不想变成的东西。”
“只要你开口,告诉我怎么用他的能力救我儿子,我现在就放了你,让你回到他身边,让你继续稳住,继续活下去。”
诱惑,威逼,绝望,希望,交织在一起。
只要点头,就能解脱。
只要开口,就能不再痛苦。
陆沉缓缓闭上眼。
脑子里,自然而然出现那个身影。
安安静静,垂着眼,乖乖的,小小的一只。
在混乱的末世里,稳稳当当,不慌不乱。
只是一想。
体内的疯意,竟然又被压下去一丝。
他睁开眼,眼底赤红,却带着极致的冷静,看着顾振雄,轻轻开口:
“你做梦。”
顾振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很好。”
“你硬气,你能扛。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我要让你亲耳听见,亲眼看著,我怎么把江驰抓过来,怎么逼他救我儿子。”
“我要让你知道,你拼了命守住的东西,最后还是毁在你面前。”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身后的打手冷冷下令:
“用刑。”
“不用打死。”
“打到他说为止。”
命令落下。
两个黑衣打手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陆沉的腰上。
“嘭!”
沉闷的响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陆沉整个人被踹得在地上滑出几米,狠狠撞在墙上,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剧痛,从腰腹炸开,传遍全身。
可比起体内污气的啃咬,这点痛,竟然还算清晰。
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却被人一脚踩住后背,狠狠踩在地上。
脸颊贴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尘土和血味一起钻进鼻腔。
“说不说!”
打手厉声呵斥,脚下用力,几乎要把他的脊梁踩断。
陆沉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说。
就是不说。
死都不说。
棍棒落下,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
打在背上,打在肩上,打在腿上,打在所有能让人痛到崩溃的地方。
骨头碎裂的轻响,皮肉绽开的声音,沉闷的殴打声,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反复回荡。
陆沉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痛,已经麻木。
冷,已经麻木。
只有体内的污气,越来越凶,越来越狂,越来越不受控制。
它们在殴打里疯狂躁动,在痛苦里疯狂翻涌,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边缘,疯狂冲击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滑向深渊。
一点点变成失去理智、只懂攻击、只懂毁灭的怪物。
可他的脑子里,依旧只有那个身影。
安安静静,不慌不乱。
像一束光,照在他快要彻底黑掉的世界里。
他不能崩。
不能疯。
不能变成怪物。
不能让她失望。
不能让那群为他守着秘密的人,白白付出。
“呃啊——!”
陆沉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不是痛呼,是抗拒。
是抗拒疯意,抗拒失控,抗拒变成怪物。
顾振雄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这一切,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继续。”
“我有的是时间。”
“我看你能扛到什么时候。”
殴打,还在继续。
痛苦,还在加剧。
崩裂,已经近在眼前。
陆沉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模糊。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污气,正在和外界某种东西产生呼应。
不是审讯室里的人,不是灯光,不是棍棒。
是地底。
是当年挖断的地脉,是翻上来的污气,是弥漫在整座新城里、无处不在的污染。
他身体里的脏,和外界的脏,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像钥匙插进锁孔,像火焰点燃汽油。
一股狂暴、混乱、毁灭性的力量,在他体内,缓缓苏醒。
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快要崩了。
快要碎了。
暗红的天空下,
审讯室里,严刑不止。
崩溃边缘,污气共鸣。
那个拼了命守护秘密的人,
正在被一点点,推向毁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