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浮在冰冷的海里。
沉，冷，黑，无边无际。
陆沉已经感觉不到棍棒的痛，感觉不到皮肉的伤，感觉不到骨头的裂。
所有的感官，都被体内那股狂暴的乱占据。
污气，不再是啃咬。
不再是冲撞。
不再是疯癫。
是共鸣。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界地下深处，有无数和他体内一样的脏东西，在蠕动，在翻涌，在呼应。
地脉断裂的伤口，在这座新城的底下，缓缓张开。
弥漫在空气里、雨水里、风里的污染，像有了生命，朝着他这个“污染源核心”汇聚。
他身体里的污染，是浓的，是烈的，是沉的。
外界的污染，是散的，是浮的，是乱的。
两者一碰，瞬间炸开。
“嗡——”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陆沉体内猛地扩散开来。
不是能量，不是攻击，是混乱。
是污染的乱，是疯癫的乱，是毁灭一切秩序的乱。
正在殴打他的打手，动作猛地一顿。
脸上露出困惑、痛苦、恐惧的表情。
“怎……怎么回事……”
“我头好晕……”
“好冷……骨头里好冷……”
他们没有被重度污染，却在这一瞬间，被陆沉引动的外界污染，直接侵入体内。
失眠，乏力，头痛，耳鸣，暴躁，恐惧……
所有污染初期的症状，在一瞬间，全部爆发。
顾振雄脸色剧变，后退一步，厉声呵斥：“稳住！你们稳住！”
他见过污染爆发，见过失控者，却从来没见过这种——
以自身为引，牵动全城污染的恐怖景象。
陆沉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赤红，不再是清明，是一片浑浊的暗灰，像地底最深处的污气，没有焦点，没有意识，只有混乱。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痛苦，是力量在失控地翻涌。
外界的污染，顺着空气，顺着皮肤，顺着每一个毛孔，疯狂钻进他的体内。
和他原本的污染融合，放大，暴涨，变成一股足以撕碎一切的狂暴力量。
他还保有最后一丝意识。
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意识。
他还记得，要守住秘密，要护住她，要护住那一群人。
可他已经控制不住这股力量。
控制不住这股被共鸣唤醒的、毁灭性的乱。
“呃……啊——！”
陆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不是痛苦，是失控的开端。
无形的混乱波动，再次爆发。
这一次，更凶，更狂，更烈。
审讯室里的灯光，疯狂闪烁，滋滋作响，瞬间炸裂。
玻璃碎片四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墙壁，开始出现裂纹。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骤降，冷得刺骨。
那两个打手，已经彻底崩溃。
他们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发出惊恐的尖叫。
“别过来！有东西在我骨头里！”
“好冷！我要疯了！”
“救我！救我——”
他们不是被打崩的，是被污染崩的。
是被陆沉引动的外界污染，直接侵入神经，啃噬意识，推向失控。
顾振雄脸色惨白，浑身冰冷，再也没有之前的狠厉和冷静。
他怕了。
真正地怕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抓回来的，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重度污染者。
是一个核。
一个能引动地底污气、能掀起污染潮、能毁掉一切的核。
“停……停下！”
顾振雄厉声嘶吼，声音发抖，“我不逼你了！你停下！”
晚了。
已经晚了。
共鸣，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失控，一旦开启，就收不回去。
陆沉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伤痕累累，像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尸体。
可他站得笔直，周身缠绕着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灰色雾气——那是浓缩的污染，是混乱的载体，是毁灭的前兆。
他的意识，已经接近空白。
只剩下最后一丝本能。
毁了。
毁了所有逼他、伤他、威胁他想护之人的东西。
他看向眼前的打手，看向顾振雄，看向这个把他推入深渊的审讯室。
眼神空洞，混乱，冰冷，毁灭。
“不……不要……”
顾振雄吓得连连后退，撞到身后的桌子，文件散落一地。
他这一生，叱咤风云，权倾一方，却在这一刻，被一个快要崩毁的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
陆沉缓缓抬起手。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没有刻意。
只是单纯地，引动体内与外界共鸣的污染力量。
只是单纯地，释放那股压抑到极致的乱。
“轰——！！！”
无形的狂暴力量，瞬间炸开。
不是爆炸，是撕碎。
是混乱之力，是污染之潮，是不受控制的毁灭。
离他最近的两个打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身体在一瞬间，被狂暴的乱流撕碎，搅碎，碾成血雾。
骨头，皮肉，血液，衣服碎片，混合在一起，飞溅在墙壁上、地面上、天花板上。
触目惊心，血腥至极。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污气味。
顾振雄瞳孔骤缩，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在一瞬间，变成一滩血雾。
亲眼看着，这个年轻人，引动天地污染，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恐怖的、无法阻挡的怪物。
陆沉缓缓转头，看向他。
空洞的暗灰色眼眸，没有情绪，没有杀意，只有混乱。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释放失控。
他不是在报复，他是在崩裂。
他身体里的力量，太乱，太狂，太凶。
外界的污染，太多，太散，太烈。
两者共鸣，形成的不是可控的力量，是风暴。
是能把一切搅碎、撕碎、碾碎的乱碎之潮。
审讯室的墙壁，轰然倒塌。
水泥块，钢筋，碎片，被乱流卷着，四处飞溅。
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
暗红的天空下，
地下审讯室里，
一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
引动了地底的污气，
掀起了乱碎之潮。
审讯室里的人，在一瞬间，全部化为血雾。
只留下一个吓得魂飞魄散的顾振雄，和一个彻底失控、意识空白、却还残存最后一丝守护执念的陆沉。
他站在一片狼藉和血腥里，浑身是血，周身缠绕暗灰色雾气。
头痛欲裂，意识模糊，身体不受控制。
乱，全是乱。
脑子里是乱，身体里是乱，力量是乱，世界是乱。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杀了谁。
不知道自己引动了什么。
他只知道，好乱。
好痛。
好崩溃。
好想……
好想靠近那束光。
好想靠近那个安安静静、能让他稳住的小姑娘。
陆沉踉跄一步，朝着合居楼的方向，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光芒。
“……她……”
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嘶哑，模糊不清。
“……安全……”
这是他失控、崩裂、变成怪物之前，
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然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力量，彻底失控。
乱碎之潮，朝着整座新城，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