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那层暗红,一天比一天沉。
清晨的风已经带上了不正常的凉意,吹在脸上不是清爽,是发僵,像带着地下翻上来的寒气。生存学校的操场上,哨声刺破沉闷的空气,所有人都在晨跑。
林晚跑在队伍中间偏后,呼吸平稳,步子均匀。
刚入学那几天,她跑半圈就喘,脸色发白,跟不上大部队。苏清然好几次想停下来等她,都被她轻轻摇头拦住。她不喊累,不抱怨,不偷懒,别人跑三圈,她咬着牙也跟三圈,多一步不抢,少一步不掉。
不过十几天,她整个人都变了。
脊背挺直了,眼神稳了,耐力明显上来,连摆臂都有了章法,不再是一开始那种轻飘飘、随时会被撞倒的样子。老师路过时,难得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是认可。
苏清然跑到她身边,小声喘着气:“晚晚,你进步好大……现在都能跟得上了。”
林晚微微喘着,声音轻:“多练练就好了。”
她不说自己天生对身体状态敏感,不说能精准控制呼吸和发力,只当是普通努力。在这所人人都在拼命变强的学校,太突出会被盯上,太弱会被欺负,不上不下、稳稳当当,才最安全。
队伍前方,陆沉站在跑道边。
他一身黑色作训服,背着手,站姿笔直,像一截冰冷的铁。远远看去,他冷静、严厉、毫无异常,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秒都在熬。
脑子里像是被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持续不断,挥之不去。太阳穴隐隐发胀,耳膜里嗡嗡响,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抓得他浑身发紧。他必须死死攥着手,用指甲掐进掌心,用锐痛压住那股随时会冲出来的疯。
暗处的摄像头,正对着他。
他不能揉头,不能皱眉,不能喘气,不能表现出一丝痛苦。
目光习惯性扫过队伍,落在那个稳稳跑着的身影上。
只是一眼。
脑子里的针,轻了一点。
闷在胸口的堵,松了一瞬。
陆沉立刻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围墙,像在观察警戒,不留半点痕迹。
他算得越来越清楚:
只要在她附近,他就能多撑一会儿。
但不能看,不能停,不能靠近。
一切,都必须是“工作需要”。
晨跑结束,所有人列队站好。
风忽然大了一点,卷起地上的灰尘,扑在脸上。云层压得更低,暗红沉沉地压下来,让人胸口发闷。
有学生小声嘀咕:“这天怎么越来越怪了,风凉得刺骨。”
“我听家里说,城外好多地方刮大风,帐篷都吹飞了。”
陆沉开口,声音冷而平:“今天加强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障碍跑。”
没人敢反驳。
林晚跟着大家趴下,手掌贴在粗糙的地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她稳住呼吸,跟着节奏一起一伏。一开始她只能做十几个,现在三十个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苏清然偷偷看她,眼里全是佩服。
中途休息,几个人靠在墙边喝水。
有人打开水壶,刚喝一口就皱眉:“这水味道有点怪。”
“是吗?我尝尝……好像是有点涩。”
几个人议论起来,脸色都不太好。地震之后,水和食物一样金贵,怪味水喝了可能拉肚子,可能头晕,甚至可能直接倒下。
苏清然下意识看向林晚。
林晚没有靠近,没有碰水壶,只是安静坐在一边,擦着汗,像没听见。等人散了些,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只有两个人听见:
“别喝那几瓶,放回去。”
“为什么?”
“我以前喝过类似的,不舒服。”林晚语气平常,像随口一提。
苏清然立刻把水壶塞回包里:“听你的。”
林晚微微低头,遮住眼底的情绪。
那几瓶水靠近时,她浑身发紧,喉咙发涩,像有寒气往骨头里钻。这不是味道,是脏。是地脉被挖断后,从地下渗上来的东西。
她不能说。
只能藏。
训练到傍晚,风真的大了。
呜呜的风声绕着教学楼响,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天边的暗红被风吹得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底下翻涌。
回家路上,苏明成开车,脸色比平时沉。
“今天上面下了通知,”他开口,声音不高,“近期天气异常,尽量减少外出,储备点水和干粮。”
苏清然紧张:“爸,是要出事吗?”
“不是小事。”苏明成目视前方,“不止我们这里,整个联邦都在刮怪风。气象部门说,是大气环流异常,但我听到的消息——跟当年地震那一下,脱不了关系。”
林晚坐在后座,指尖轻轻蜷了蜷。
地脉断了,天就乱了。
地底的东西翻上来,风就冷了。
□□,是当年那一刀,砍得太深,现在开始反噬。
车开进小区,陈野已经在楼下等。
他穿着安保制服,腰间别着短刀,气质比以前更冷更硬,看到林晚,眼神才软下来。
“今天累不累?”
“还好。”林晚轻声说,“训练跟上了。”
陈野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稳。”
他这几天在武器库,听得越多,心越沉。
当年挖穿地底的事,慢慢压不住了。
风一乱,雨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