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言绥的“福”，那一晚，我失眠了。
先是压惊，又灌了好几口他买的那杯咖啡。结果就是，直到后半夜，我的脑子还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一开始，我只是反复琢磨家里那笔钱，琢磨渺茫的大学路，琢磨简娜红肿的眼睛和陈璟乖巧的模样。可想着想着，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拐个弯，飘回公园长椅边，飘回言绥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飘回他那句石破天惊的——
“我喜欢你啊。”
当时在那种震惊和慌乱下，我根本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只顾着否认和逃跑了。可现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句话仿佛被按下了重播键，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里回响。
脸，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心脏，也加快了跳动，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
我怎么了？
我被自己这种反应吓了一跳，拼命给自己找理由：肯定是第一次被人“表白”，太突然了，没做好心理准备，才会产生这种心跳加速的错觉！对，就是被吓到了！纯粹是惊吓带来的反应！
再说了，言绥喜欢的是宁可君，全校都知道（至少我和梦媛知道）。他肯定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是为了缓解之前的尴尬气氛，才故意拿我寻开心，捉弄我一下。这种大少爷无聊的把戏，我怎么能当真？有什么好纠结，好反复回味的？
道理我都懂，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的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我依旧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像烙饼一样。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墨蓝，再到泛起鱼肚白，我眼睁睁看着光线一点点透进窗帘缝隙。
直到凌晨五点多，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亢奋的神经，我勉强合上眼，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儿。感觉像是刚睡着，闹钟就响了起来。
顶着一脸倦容，我梦游似的飘进了教室。
方梦媛一看我这副德行，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哟，陈语棠同学，昨晚干啥‘大事’去了？瞧这眼圈黑的，失眠了？”
我把厚重的英语书“啪”地盖在脸上，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睡不着，失眠了。”
“你还会失眠？”梦媛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不是给你一个枕头，你三秒就能进入深度睡眠的人吗。”
我没力气回应她的问题，只感觉到好像有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校服外套，轻轻盖在了我的背上。是梦媛的吧？她总是这么细心。我心里一暖，闭着眼睛，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谢谢我滴大宝贝······”我含糊开口，“老师来了记得喊我······自习十分钟，我先眯一下······”
梦媛没有出声，大概开始刷题了。自习前十分钟，黄金补觉时间，我得抓紧睡一会儿，铃响再挣扎起来。
教室里并不安静，能听到其他同学讨论题目的声音，椅子移动的摩擦声，但这些声音此刻都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困意涌上，我很快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我睡得并不沉，对外界的响动还有感知。恍惚中，好像感觉到有人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又离开了。
后来我才从梦媛那里知道，那是言绥。他看我趴在桌上睡觉，特意走过来，对刚从厕所回来的梦媛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吵醒我。梦媛指了指盖在我身上的校服，用口型问是不是他的（因为大家都穿校服，很容易认错），言绥点了点头，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梦媛说，他坐下后，盯着我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沉浸在睡梦中的我，毫无察觉。只把那片刻的安宁和身上额外的温暖，归功于好友体贴的关照。
————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一周了。
班级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临界点，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还有隐隐的焦虑味道。
班主任阮思东大概是看出了大家状态过于紧绷，在班会上特意强调：“最后这几天，大家一定要调整好节奏！多休息，保证睡眠！不要再为了钻研一两道偏题熬夜到凌晨了！得不偿失！高考考的是基础，是心态，是发挥！”
他甚至试图活跃气氛：“要不要听首歌放松一下？我上学那会儿，压力大了就听歌。”
在同学们的起哄下，他用多媒体设备放了一首歌。前奏响起，大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和笑声——是TFBOYS的《魔法城堡》。
轻快活泼的旋律，充满青春气息的歌声，瞬间充盈了整个教室。对于很多同学来说，这歌声一下子把他们拽回了更年少的时光。班级里的女生们，包括梦媛，不少人都曾是“四叶草”。此刻再听，脸上都露出了怀念又有些怅然的笑容。
“童话中魔法的城堡，有梦幻的味道······”
“四溢的魔力，全宇宙都蔓延到······”
歌声在继续，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有人只是静静听着。在这争分夺秒、压力山大的最后时刻，能全班一起，短暂地沉浸在一首充满回忆的歌里，就像是一次集体的放松。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教室里盘旋。我看到有几个感性的女生，偷偷用手指揩了下眼角。是啊，太久远了。那些可以放肆追星、为一点小事欢呼雀跃的年纪，仿佛已经隔了一整个青春那么远。而现在，我们坐在这里，即将奔赴一场可能决定人生走向的战役。
“最后也别忘记，时刻微扬嘴角。”阮老师看着屏幕上最后一句歌词，转过身，对着我们，很认真地笑了笑，重复道，“对，时刻微扬嘴角。保持积极的心态，比多做十道题更重要。”
梦媛用手撑着脸，难得地露出了点感伤的神情，小声对我说：“我以前······真的好喜欢他们三个的。天天跟人争论谁最帅，买贴纸，抄歌词······现在，我都十八岁了，他们都长大了，好像······我也长大了。”
“那当然会长大啊，”一个带着点欠揍语气的声音从后面插了进来，是言绥，“他们又不是冰冻人，还能永远十二岁啊？”
他总能精准地破坏气氛。梦媛刚刚酝酿起来的那点怀旧忧伤，瞬间被他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她垮下脸，没好气地回头瞪他：“我当然知道人会长大！你又不追星，你怎么理解我这种心情？这是情怀！情怀懂不懂？”
言绥耸耸肩，脸上又挂起了笑容：“我追啊。我怎么不追？我追我女儿。”
干嘛cue我，无语。
我假装没听见，从早上到现在，我都有意无意地避免和言绥直接对话，甚至不敢跟他对视。他好像也没有主动找我。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却又尴尬的膜。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或许是因为昨晚那个真假难辨的“玩笑”。或者······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我不敢深想。我怕一旦去证实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就会面临无法预料的后果。我宁愿当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假装一切如常，假装那晚的对话从未发生，假装我们只是快要毕业、即将各奔东西的普通同学。
未知的结果让我恐惧，而维持现状，至少表面平静。
————
高考倒计时两天。
这几天，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在下滑。有时候盯着书本，字迹会模糊；做过的题目，再看竟然觉得陌生；晚上躺下，脑子里不是知识点，就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这是长期高压和睡眠不足的后遗症。
简娜比我更紧张。家里电视已经好几天没开过声音了，她平时晚饭后去跳广场舞的习惯也暂停了。
她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说话小心翼翼，生怕任何一点响动打扰到我复习。她随时准备着，只要我喊一声饿，或者需要什么，她就会立刻出现。
临考前一天，我们要统一乘车去考点所在的另一所高中看考场，并入住附近的招待所。出发前，简娜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我的笔袋：身份证、准考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规······每一样她都拿起来仔细看，嘴里念念有词。
“笔要多备两支，铅笔要削好······”
“准考证千万别折了，就放在笔袋最外面······”
“明天早上一定要吃早饭，但别吃太油腻，也别喝太多水······”
“答题的时候别慌，先易后难，看仔细题目，时间要分配好······”
她絮絮叨叨叮嘱着，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殷切。这些话语，这几天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可此刻听来，却不再觉得啰嗦，反而有种暖意。
看着她的脸庞，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走上前，伸出胳膊，轻轻抱了抱她。
简娜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大概没有料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刚才递东西给我的姿势，忘了放下。
这几年，我们相依为命，彼此支撑，却很少有这样的肢体接触。我习惯了她的付出，她也习惯了默默承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破了我们之间习以为常的距离。
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声音有些闷，“不要担心，我都知道。等我回来。”
几秒钟后，我感到她轻轻回抱住了我，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管未来如何，不管她最初是因为什么走进我的生活，这么多年的风雨同舟，日夜操劳，她在我的心里，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防备的“继母”。她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家人，是像妈妈一样，深爱着我和陈璟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即将奔赴考场的我，心里莫名多了几分踏实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