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高考,班主任阮思东大概是觉得最后阶段的心理疏导和方向指引至关重要,开始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将班上的同学一个个喊去办公室谈心,一个都不放过,不,是错过。
轮到我了。
阮思东是个年轻男老师,据说本科刚毕业没多久,来我们学校历练。原来的班主任回家生孩子去了,他就临时顶了上来。不过,大概也只有这种刚出校园、还带着一腔热忱的年轻老师,才会如此不厌其烦,想要关照到每一个学生的未来吧。
毕竟,这可是现代社会最好的“劳动力”,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干劲儿。
我敲了敲办公室虚掩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阮老师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在批改作业,氛围很安静。阮思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我们班的成绩册和一堆志愿填报资料。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语棠,来,坐。”
我依言坐下,有点拘谨。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和旧书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茶香。
阮思东翻开了我的成绩档案,手指顺着那一行行稳定的分数和排名下滑,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频频点头。
“陈语棠同学,你的成绩非常稳定啊,”他抬起头,语气真诚,“尤其是语文、英语和文综,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列。数学虽然相对弱一些,但也没有拖后腿。照这个趋势保持下去,冲击一本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甚至可以考虑一些不错的重本院校。”
他身体微微前倾:“现在离填报志愿还有段时间,但心里应该有个大致方向了。跟老师说说,有特别想去的学校或者感兴趣的专业吗?”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脱口而出:“清华。”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阮老师闻言也笑了起来。
“清华啊······”他沉吟了一下,“志向很高远。不过实话实说,以我们学校历年的情况和你的分数位次来看,清华的难度确实非常大,几乎可以说是······不太现实。”
他话锋很快一转,从旁边的资料里抽出一本高校介绍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我看:“但是,我们省内的渊南大学就非常不错,同样是重点本科,它的文科实力很强,尤其是汉语言文学和历史学专业,在全国都排得上号。以你的文科优势,报考这两个专业,录取的希望很大,未来发展前景也很好。你觉得呢?”
我看着册子上渊南大学雅致的校园图片,心里却一片空茫。那些绿树红墙,那些明亮的图书馆窗户,感觉都离我好远好远。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特别想去的学校。”
能不能读大学还是未知数呢。现在就去幻想选择哪一所,未免太过奢侈,也太过残忍。
阮思东扶了扶眼镜,像是在仔细思考。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教师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比刚才更加温和的语气问道:“陈语棠,你······是不是在担心费用的问题?”
我心头微微一震。他怎么会······哦,对了,学生的家庭情况档案里都有记录。我是组合家庭,父亲母亲都早逝,这些信息班主任都能看到。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生怕伤到我那点可怜自尊的模样,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算是默认,但终究没有开口回答。
阮思东见我这样,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或许明白,有些伤口,不是旁人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追问只会让当事人更难受。
在我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前,他叫住了我。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庞上。
“陈语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力量,“大学,一定要想办法读。再苦,再难,也要读下去。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不是空谈。如果你······如果你家里实在有困难,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老师会尽力帮你想办法。”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师长的责任感和对学生的真切关怀。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夹杂着酸楚。我看着他,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阮老师。”
回到教室,还没坐下,言绥就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老班喊你去说什么了?是不是给你开小灶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随口答道:“还能说什么,跟大家都差不多。问问想考哪里,多注意休息,最后两个礼拜尽量放松心态。”
“那你怎么说的?”他追问,身子又往前探了探,“你想去哪个学校?”
又是这个问题。他最近好像对这个话题格外执着,一天能问八百遍。还不如问我两道题来得实在。
我懒得理他,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复习上节课没太听懂的一个函数题型。越到最后的冲刺阶段,越是感觉力不从心。数学老师的复习节奏很快,常常上一道题的解题思路还在脑子里打架,下一道更复杂的例题就已经板书在了黑板上。高三主要是复习前两年的内容,但我的数学一直是个短板,能破百就已经谢天谢地。可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越是不会,越是想弄明白,为此不知道熬了多少夜,长了多少痘痘。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是留给我们的自主复习时间。各科老师会轮流坐在讲台上,有问题可以随时上去问。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大家都“卷”得厉害,有人已经刷完了整整一本《五三模拟》,还在懊恼自己速度太慢。对于这种学神级的人物,我向来是敬而远之——反正也卷不过,不如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正被一道解析几何折磨得头疼,忽然感觉后背被什么硬硬的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没回头,而是将手背到后面,这是少爷飞鸽传书呢。
一张小纸条被塞进我手里。我收回手,在桌肚下展开。
纸上是他那张扬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你想去哪里读书(?????))
后面还跟了个卖萌的颜文字。我无语,快速在纸条背面写下:
【好好复习,别想东想西。】
然后手臂一扬,将纸条抛回他桌上。
不到一分钟,后背又被戳了。
新的纸条上写着:
(去北京吧!你还做我的好女儿~)
看着那个带着戏谑的称呼,我没有开玩笑,而是很现实地写下回答:
【去不起,太贵了。我承担不起。】
然后将纸条扔回去,不再理会。
很快,纸条又来了。这次的内容,让我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给你出。你的所有开销我都包了。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一直做我的丫鬟。)
哈?敢情这是想让我做他一辈子的丫鬟啊,当自己演琼瑶剧呢,是不是以为自己可霸总了,有钱人的世界和思维方式,果然是我无法理解,也永远不懂的。
我捏着纸条,深吸一口气,我写下最后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
【还有五分钟下课,你该醒醒了,别老活在梦里。】
写完,我把纸条用力揉成一团,丢回给他,然后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数学题上。无论他再在后面怎么搞小动作,戳椅背还是踢凳子,我都铁了心不再回头。
现在多弄懂一道题,高考就可能多拿几分。什么少爷的玩笑,什么“包养”承诺,在现实和高考面前,都轻如鸿毛。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但我还是低估了这位少爷的执着。
放学铃声一响,我收拾好书包快步离开教室,想把他甩掉。他却像块牛皮糖,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一直啰嗦着跟到了我家大院门口。
我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疲惫和烦躁交织在一起,让我语气很差:“言绥,你到底想怎么样?一天到晚追问我考哪里,读哪里,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没有读大学的机会!行了吗?你别再问了,我不想回答,我也回答不了!我就想安安静静地上完这最后的高中,可以吗?”
言绥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理解,他朝我走近一步:“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读?你成绩那么好······”
“别问了!”我不想回答,转身就往大院铁门里走。无法沟通,我躲开总行了吧?
手腕却被他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力气很大,我用力甩了几下,居然甩不开。
“陈语棠,你回答我。”
“你别逃避。”
他真的好不懂分寸,好不懂尊重!别人不想提及的伤疤,他非要刨根问底,非要血淋淋地撕开,然后再说一句“不好意思”吗?这是什么心理?有病吗?
不知道是手腕被攥紧的疼痛,还是内心长久积压的委屈被暴露在别人面前的不堪,我的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我哭了。无声地,但眼泪流得很凶。
言绥没料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愣住了,抓着我的手猛地松开,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又从书包里翻找,好不容易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声音都结巴了:“你······你别哭呀······我······我不问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一包纸巾都快用完了,才勉强从嚎啕大哭变成抽噎。
言绥站在我面前,手足无措,想拍拍我的背又不敢,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怕说错。他看着我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子,突然转身跑开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嫌我麻烦,自己走了。
没过几分钟,他又喘着气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纸杯。
他跑到我面前,递给我,“给,热的。”
我真的忍不住骂他:“你发神经啊,大晚上喝咖啡,你不想我睡觉了是吧。“
言绥挠了挠后脑勺,“我只看到这家咖啡店还开着门······别的店都关了······我再去别的地方看看,给你买点别的?”
我摇摇头,声音还是闷闷的:“不用了,我不渴。”
他见我似乎不哭了,情绪也稳定了些,胆子又大了起来,凑近了一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唉,可惜了,刚刚真应该录下来。你哭起来的样子······眼泪鼻涕一起流,丑死了。”
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你哭起来不丑!你拉屎都是香的!”
他夸张地皱起眉:“诶诶,女孩子家家的,说话这么粗鲁可不好。”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没关系,你是我女儿我不介意。”
大概是哭过一场,郁结在心里的某些东西随着眼泪流走了不少,我竟也莫名觉得轻松了一些,跟着他扯了扯嘴角。
气氛缓和下来。我看言绥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忽,就知道他那颗八卦的心还没死,肯定还想把那个没问完的问题继续下去,但又怕我再哭给他看。
算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高中马上就要结束了,或许以后再难相见。就当······是面对一个可以信任的树洞吧。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不敢对旁人言说的东西,都倒出来。反正,我也没什么朋友。
“走吧,”我吸了吸鼻子,“去前面公园坐坐。”
言绥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
大院前面不远有一个小公园,因为物业维护得不错,绿化很好,有长椅和简单的健身器材,傍晚经常有人散步,晚上则安静许多。我们找了个僻静处的长椅坐下。
夏夜的微风带着绿植的清新气息。我刚坐下,就看见言绥从他那永远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小瓶花露水,对着我们周围“嗤嗤”喷了几下。
我有点惊讶,又觉得有点好笑:“可以啊少爷,随身携带花露水?装备挺齐全。遇见色狼还能当防狼喷雾用。”
他得意地扬了扬瓶子:“那当然,本少爷心思细腻,考虑周全。”
夜风吹散了花露水的味道,也吹散了我最后一点犹豫。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居民楼星星点点的灯火,开始讲述。
我原本以为,诉说这些会很难堪,很艰难。可没想到,一旦开了口,竟如此顺畅。我告诉他家里被骗走了所有的钱,告诉他我不得不放弃读大学,告诉他简娜的愧疚和坚持,告诉他陈璟的乖巧和我的无力······我几乎把底儿都掏给了他。
唯一隐瞒的,是关于简娜的身份。我说她是我的妈妈,没有提及“继母”这个身份。在言绥听来,我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但还有母亲和弟弟相依为命的、不幸却又还算有依靠的女孩。
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
我终于说完那些事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似乎好像松动了一些,虽然还在,但至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了。
言绥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陈语棠,如果你不读大学,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我刚才说的不是玩笑话,我可以帮你。学费,生活费,只要你肯读,这些我都可以负责。”
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开玩笑或施舍的意味,只有一种“我认为就应该这样”的坦然。
看着他这样的眼神,我心好像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泛开一点暖意。
被人如此肯定地支持,哪怕这份支持可能源自他不知人间疾苦的慷慨,哪怕只是一时冲动,也足以让我在无尽的灰暗里,看到一点点不一样的光亮。
我忍不住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大概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言绥见我笑了,大概以为我不相信,有些着急。他居然真的低头在自己的书包里翻找起来,然后掏出了一张深蓝色的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这张卡里······”
“有我从小到大存的私房钱······大概有二十万。是我自己的钱,不是家里的。供你读大学,真的没问题。”
二十万······私房钱······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卡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天爷,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吗?
我的十八岁还在为学费发愁,为家里十万块的被骗彻夜难眠,人家的十八岁有二十万的私房钱,甚至能轻描淡写的拿出来说要供一个非亲非故的同学读大学。
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啊!!?
我突然很想逗他。
“那你呢?你的学费怎么办?你也马上要读大学了。”
言绥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他愣了一下,习惯性撩了撩额前的碎发,那副潇洒的少爷派头又回来了:“我?本少爷家里有钱。只要我肯读,美国也得供我去啊。”
随后可能察觉到这话不适合对我说,又改了话调:“当然了,只要女儿你想读,不管你想去哪里,我也会咬牙供你去的!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
“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
夜色朦胧,月光温柔。
一个我自己都差点惊掉下巴的话语,冲口而出:“言绥,你······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话音刚落,时间仿佛凝固了。
言绥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像过山车似的,我好像看到了他冷下来的嘴角。
我自知说错了话,于是打哈哈:“我······我开玩笑的!你······你别当真!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这话说得太······太容易让人误会了!我知道你喜欢宁可君,是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哈!”
我语无伦次解释着,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只想立刻开溜。
就在我转身迈步的瞬间,背后传来了他的声音。
“我以为······你应该会知道我的心意。”
我的脚步顿住,后背一阵发麻。
然后,我听到了第二句话,比第一句更轻,在我耳朵里却像炸雷一样。
“我喜欢你啊。喜欢了······那么久。你还不知道吗?”
我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疯了······一定是疯了······要么是我幻听,要么就是他疯了!
“你······你发什么神经啊!”我的声音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大晚上的你别吓我!我······我不是宁可君!你别对着我表白!我······我可不喜欢你啊!我······我······”
该死,重要的时刻居然结巴了,我企图用肢体表达我的语言,却无能为力,正当我准备再次开口时,言绥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朝我走过来,脸上是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哈哈哈······看把你吓得!脸都白了!怎么样,开心点了吗?有没有信以为真?本少爷的演技不错吧?”
开心?我魂都快吓没了!!居然拿我寻开心!
我翻了个白眼,一句话也不想再说,转身就朝着大院门口快步走去。
“诶!等等我啊!女儿!别生气嘛,开个玩笑而已!”言绥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