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天，追赃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不算完全的好消息，也不算完全的坏消息。
七十多万的涉案金额，警方尽了最大努力，也只追回了十几万。剩下的钱，几乎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追回的这十几万，按照各家的损失比例分下去，到我们手里，只有薄薄的一沓。
连之前投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点钱，更像是种安慰奖，提醒着我们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我们家算是彻底被掏空了。简娜已经哭不出来，眼睛常常失神地望着某处，空洞得让人心慌。她做饭时偶尔会愣住，切菜的刀悬在半空，直到我出声提醒。陈璟好像也模模糊糊明白了家里发生了不好的大事，那个整天笑呵呵的小胖子，最近安静了许多，放学回家不再大声嚷嚷着饿，会自己乖乖搬个小板凳写作业。
我依然按时起床，刷牙洗脸，背起书包穿过依旧喧闹的街道，走进那座被高考倒计时压得喘不过气的教学楼。上课，记笔记，刷题，和同学讨论问题······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依旧认真听讲，认真完成作业，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但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告别式的用力。
我知道，我的学习生涯，很可能就到此为止了。那张我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对我而言，或许已经成为永远无法得到的奢望了。
这个大学，我大概是读不成了。
也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好好地、认真地、不留遗憾地过完这最后的高中时光。至少，对得起这三年的自己，对得起那些写空了的笔芯，对得起简娜这些年早出晚归的辛苦。
简娜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不打算读大学的想法。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语棠，”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不能这么想。大学一定要读。你放心，妈······我······”她顿了顿，似乎那个称呼对她和我来说，依旧不自然，“我就是砸锅卖铁，去借，去求，卖血卖命！也会供你和小璟把书念下去。是我犯的错，不能耽误你的人生。我······我答应过你爸爸的，不论怎么样，要把你照顾好。”
她的话说得有些乱，但里面的急切和愧疚是真的。我看着她憔悴却努力挺直的肩膀，心酸软了一下。不管这番话里有多少是出于责任，多少是出于真心，至少在这一刻，我听进去了，并且被触动了。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感动归感动，现实归现实。
不管最后能不能走进大学的校门，剩下的这段日子，我肯定会认认真真读下去。不辜负这三年，也不辜负······那些还在为我担忧的人。
————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
空气里的硝烟味几乎肉眼可见。
上厕所不再是生理需求，而是用自来水拍打脸颊醒神的宝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最上面永远堆积着各式各样的咖啡包装袋、空掉的风油精瓶子，以及写着“提神醒脑”的药包。
这段时间，全世界好像都对我们格外宽容。食堂打菜的阿姨手不再抖了，门卫大爷看到晚归的我们会默默把门开得大一点，连平日里动不动就训话的年级主任，现在见到我们也总是和蔼的笑一笑，拍着肩膀说“放轻松，好好考”。
言绥这家伙，最近像是跟题目杠上了。他不厌其烦地抱着卷子来找我，一道题能反反复复问上三四遍，直到彻底弄懂为止。偶尔有一次，他自己独立完成了一套基础题，全对，那嘚瑟的样子，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恨不得举着卷子在教室里绕场一周。
梦媛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下的乌青浓重。她的脾气也变得像火药桶，一点就着。谁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书，或者问了她一个她刚讲过的问题，都能引来她一顿暴躁的输出。全班都知道，方梦媛进入“狂暴模式”了，轻易不敢招惹。
我呢？除了“敲诈”言少爷的小金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简娜把所有的家务都包揽了，什么活都不让我碰，回家就是吃饭、睡觉。心是累的，但身体照常运转，精神······至少表面看起来，还算正常。
这天晚自习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夏日的夜风带着微微的暖意，没有白天那么燥热。夜空如洗，一轮明月又大又亮，把地面照得一片皎洁。
刚走出校门，言绥就嚷嚷着饿了，非要去大院附近那家他心心念念的炒饭店。梦媛摸了摸肚子，也表示赞同。于是，我们三个便背着书包，朝着那方向走去。
炒饭店的老板知道高三学生下课晚，特意把营业时间延长到半夜十二点。这个时间点，店里果然坐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我们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发现一张刚刚空出来的小方桌。
正抢占先机坐了下来，却看见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是宁可君。浅蓝色的校服衬得她肤色很白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站在略显拥挤的过道里，目光扫视着店内，似乎是在寻找空位。
我看我们这张桌子还能勉强再加把凳子，便朝她挥了挥手：“可君！这边！”
宁可君看见我，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言绥一看见她，刚才嚷嚷饿的那股劲儿瞬间蔫了，有些不自在地把原本搁在桌上的书包拿下来，又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我这才猛地想起，对了，这位爷心里还装着人家呢。最近被学习和家里的事弄得晕头转向，都快把这茬给忘了，他自己也不提。
梦媛显然也记起来了，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搬来一把塑料凳，放在我们桌边空出来的狭窄位置上，位置恰好就在言绥挪出来的那个空隙旁边。我和梦媛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暗中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把空间让出来，让宁可君能顺理成章地坐在言绥边上。
“言绥，还不快再点一份炒饭？这么漂亮的女同学坐在边上，你一点表示都没有啊？”梦媛坐下后，立刻开始了她最擅长的起哄，眉毛挑得老高。
宁可君连忙摆手，声音温温柔柔的：“不用不用，谢谢。我晚上不吃炒饭的，我就是来吃碗米粉，晚上没吃饭，有点饿了。”她转向忙碌的老板，“老板，一碗米粉，谢谢。”
米粉和炒饭，热量应该······差不多吧？我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三碗茄子肉末炒饭好咯——！”老板洪亮的吆喝声传来，梦媛‘嗖’一下弹起来，挤过人堆去端我们那三盘炒饭。看来她是真的饿坏了。
金黄的米饭混合着茄子的香气和肉末的焦香，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小小的店铺里虽然嘈杂却充满了鲜活。再配上言绥刚刚从冰柜里拿过来的可乐，用力灌上一口，冰凉的气泡瞬间冲上喉咙——哇，这一刻，疲惫好像真的被驱散了一些，有种简单却真切的舒服。
等等，冰可乐？哦，是言绥刚才起身去买的。他买了四瓶。
宁可君的那碗米粉还没煮好，我对着香喷喷的炒饭，也不好意思立刻开动，让她一个人干等着，那也太尴尬了。
我瞥见宁可君面前也放着一瓶未开封的可乐，应该是言绥一起买的。我用眼神示意言绥，让他发挥一下绅士风度，帮人家把瓶盖拧开。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这家伙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眼睛怎么了？进虫子了？”
梦媛饿坏了，也不拘着，正大口往嘴里塞着炒饭，闻言差点呛到，咽下去后毫不留情地戳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让你帮人家宁同学把可乐打开！买都买了，还差拧个瓶盖的力气啊？”
言绥这才恍然，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他看向宁可君，恰好看见她被刚端上来的、飘着一层红油的米粉辣到，正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吸气，脸颊泛红。
他拿起宁可君面前的可乐，食指扣住瓶盖下缘，轻轻一用力，“噗”一声轻响，瓶盖应声而开。他把打开的可乐轻轻放回她手边，动作有点僵硬，没说话。
我看得清楚，他耳朵尖好像红了。心里忍不住好笑又感慨：平时跟梦媛斗嘴能上天入地、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言少爷，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原来就是这么个纯情的高中生样子。连句话都不敢多说，连个小动作都小心翼翼。
宁可君低声说了句“谢谢”，但并没有立刻去喝那瓶可乐。
“你喝可乐吗？还是想喝点别的？这个是零糖的，应该不怎么会胖。”我以为是女孩子在意热量。
宁可君摇摇头，笑容依旧柔和：“我一般不太喝饮料的，喝水就好。”
“少爷你······”梦媛刚想张嘴继续调侃，言绥一个眼风扫过去，带着点难得的警告意味，竟然真把梦媛后半句话给堵了回去。
吃完饭，我们四个一起走出吵闹的小店。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月光铺了一地。宁可君住的教职工小区和我们回家的方向有一段是重合的，可以一起走一段。
梦媛很“识相”地拉着我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刻意把后面一段路留给了言绥和宁可君。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正是年轻人心跳容易失控、连不小心碰到指尖都会暗自悸动好久的年纪。能和自己暗暗喜欢的人，这样并肩走一段路，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大概也是青春里顶浪漫的一件事了。
多好。
我和梦媛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耳朵却竖着，想探听一下后面那两位的一点动静，可惜只听到模糊的低语和偶尔轻轻的笑声，听不真切。
————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从宁可君那里，得知了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们两人在后面那段路上，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宁可君的声音带着笑意，“感觉像是在特意撮合我们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是言绥的声音，比平时认真许多：“没有误会。是我······是我告诉她们，我喜欢你。”他声音里带上一丝歉意，“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
“啊？”宁可君似乎有些讶异，随即了然，“利用？难道你······”
言绥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承认了宁可君心中的猜测。
宁可君笑了，那笑声在晚风里很温柔：“所以，你其实是借着喜欢我的名义，待在她身边啊？”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是好奇，“但是，理由呢？你们看起来就是很好的朋友啊。为什么非要弄这么个幌子？直接告诉她不好吗？”
言绥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正和闺蜜笑闹的背影上。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温柔的固执：“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她会知道的。”
宁可君点了点头，语气友善：“好吧。我会帮你瞒着的。其实······我还挺喜欢语棠这姑娘的。嗯，让给你了。”
······
那个夜晚的月光，那些年轻的心事，就这样被晚风吹散，埋在了时光里。
走在前面那个一心只想着家庭困境的女孩，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今晚的炒饭很香，可乐很冰，月光很亮，和朋友这样走着，能暂时忘掉烦恼，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