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桌上的试卷和练习册一天天垒高。
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季节变换,我们就已经站在了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年头。
陈璟六岁了,上了小学一年级。小家伙终于可以自己背着书包,和同院的孩子结伴上下学,这让我肩上的担子轻了一点。但高三的节奏容不得半点松懈,学校开始了强制性的晚自习,每天都要熬到九点钟才能回家。
言绥最近变得有点奇怪。像突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或者说是被什么附了体,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把作业本往我面前一推,塞钱完事。
他开始要求我“辅导”他。
不是代写,是真真切切教他解题。
“这道受力分析,摩擦力方向你再仔细看看图。”
“这个文言虚词的用法,我上次不是给你总结过吗?”
“历史事件的时间线和因果关系,你得串起来记啊大哥!”
钱,他照给,甚至比以往更爽快。
我虽然心里犯嘀咕,这位少爷怎么突然转了性,但秉持着“有钱就是爹,给钱就是爷”的原则,我收钱办事,绝不多问。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言绥在“幡然醒悟”和“实际学力”之间,隔着一条东非大裂谷。
“言绥!”我压着嗓子,但火气已经蹭蹭往上冒,手指重重点在物理卷子上一道讲了不下三遍的经典题型上,“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硅基生物吗?啊?这道题,就这个模型,我换个数字,换个问法,你就又不认识了?举一反一你都不会吗?退一万步,你就不能死记硬背,把解题步骤给我刻在脑子里吗?我真是要被你气笑了!”
我发起火来,自己都知道有点吓人。陈璟就不止一次缩着脖子跟我说:“姐姐生气的时候,像动画片里喷火的霸王龙。”此刻,我大概就是那头喷火的霸王龙。
言绥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一把将卷子从我指尖抽走,力道有点大,纸张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低下头,盯着那道题,握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白,一言不发,开始重新演算。
教室很安静,其他同学要么在埋头苦读,要么趴在桌上小憩。我这一通低吼,虽然压着声音,还是引得附近几个人侧目。
火气发完,看着他沉默的侧影,我心里又有点后悔。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毕竟他是真的在试着学,虽然效果惨不忍睹。
可是那题真的讲了很多遍啊!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和“这钱赚得真憋屈”的委屈交织在一起。
我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比如“慢慢来”或者“我们再看看别的思路”,但面子一时又拉不下来。
唉,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钱难赚,屎难吃,老祖宗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别真把这位金主少爷得罪狠了,他一气之下换个家教,我这份超级外快可就飞了。
我悄悄深呼吸了几下,努力把声音放柔缓:“那个······少爷,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人······有时候脾气上来就有点控制不住,说话不过脑子。是我态度不好,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言绥写字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笔,没继续跟那道题死磕,而是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好像有些复杂。
“陈语棠,”他叫了我的全名,“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话题跳转这么快:“啊?清华啊,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这不是我们之间常开的玩笑吗?
“我想听真的。”他语气平静,有种执着。
真的?什么真的假的?我去哪个大学,很重要吗?对他而言。
我扯了扯嘴角,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看到他脸上那少见的神情,玩笑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低下头,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不知道啊。看分数吧,分数出来才知道能上哪儿。”
顿了顿,我补充道,带着一种认命的坦然,“大概率······出不了省吧。就在省内找个能读的大学,差不多了。”
我哪有什么“想去的学校”呢?对我而言,从来只有“能去的学校”。
分数是硬门槛,钱是更硬的现实。
梦想那种东西,在我的生活里,太奢侈了。
言绥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却不是继续做题,只是在草稿纸上划拉着什么。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便没再多想,转过身,继续对付我自己面前那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习题册。
高三的时间,是以“秒”为计量单位流逝的。一个课间十分钟,我就能收到五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崭新试卷。
梦媛瘫在桌子上,气若游丝地哀叹:“我的妈呀······我知道高三难,但我没想到是这种难法······我感觉我的脑细胞不是在死亡,就是在死亡的路上······”
我一边把新试卷归类塞进文件夹,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看见言绥没?快上课了,他怎么还没来?”
梦媛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的贴身保镖······说不定少爷嫌教室空气不好,去哪座仙山吸灵气去了······”
我心里隐隐有点不安。早上那会儿,虽然最后缓和了,但气氛总归是有点僵。可转念一想,言绥不是那种会为一句重话就闹脾气玩失踪的人。
或许只是临时有什么事?
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新一轮的课堂提问和笔记淹没了。
高三就是这样,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满弓的弦,偶尔有人短暂“消失”一下,也引不起太多关注,除非是长时间缺席。
晚自习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陈璟已经睡了,简娜在厨房给我留着温热的饭菜,轻声叮嘱我吃完早点休息。我胡乱扒了几口饭,又强打精神把今天没做完的几道题写完。
明天是难得的月假,可以稍微喘口气。我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了,今晚,至少睡个好觉吧。
————
清晨八点十分,我被一阵巨大的喧哗声硬生生拽出了睡眠。
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尖利的叫喊、激动的怒骂、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嚎。
怎么回事?我猛地坐起身,心脏怦怦直跳。
我快速套上衣服,走到窗边往下看——我们住的大院里,黑压压聚集了几乎所有附近的人!人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情绪激动地指着中间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唾沫横飞地叫骂着。好几个平日里和蔼的阿爷阿婆,此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浑身发抖。
人群推推搡搡,场面一片混乱。
我心头一紧,很快看到了简娜的身影。她站在人群外围,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她也去看热闹了?我快步下楼,挤过情绪激动的人群,想走到她身边问问发生了什么。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暴怒的气息。
哭喊声、咒骂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五万块啊!那是我的棺材本啊!我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说没就没了!你还我的钱!你还给我啊!”
是隔壁楼的陈阿嬷,她瘫在地上,双手拍打着水泥地面,花白的头发散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已经嘶哑。
“骗子!不得好死的骗子!把我儿子娶媳妇的钱都骗走了!我跟你拼了!”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想要往前冲,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今天不把钱吐出来,你别想走!”声音太嘈杂了,我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觉得心惊肉跳。终于挤到简娜身后,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这一拍,简娜的身体竟猛地一颤,软软地朝我倒了下来!
我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接住她。我费力地撑住她,感觉到她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焦急地问,想扶她站稳,她却好像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简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空洞。她试图说话,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一些气音,我根本听不清。
情况不对!这绝不仅仅是看热闹被吓到!我心中警报狂响,用尽力气半拖半抱地将她从混乱的人群边缘挪开,扶回我们住的地方,艰难地回到家里。
让简娜在沙发上坐下,我赶紧去倒水。她的手冰凉,接过水杯时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大半。她喝了一小口,却猛地呛咳起来,眼泪都涌了出来。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我蹲在她面前。
简娜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她:“钱······没了······全没了······”
“什么钱?什么没了?”我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你爸······你爸的赔偿金······那十万块······还有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点······”她断断续续说着,“我······我投进去了······他们说······稳赚不赔······一年······能回来二十万······我想着······你马上要读大学了······花钱的地方多······陈璟也长大了······我想减轻点负担······”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突然响起尖锐的耳鸣,盖过了窗外的嘈杂。我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下去。
十万块······我爸用命换来的十万块······家里所有的积蓄······没了?
简娜见我摔倒,惊慌失措地想要来扶我,可她自己也还没缓过来,刚一站起来就又踉跄着扑倒在我旁边。她再也控制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语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是个傻子······我鬼迷心窍了······我不该信他们的······他们说得好听啊······我没想到会是骗局······我真的只是想多赚点钱······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对不起······对不起啊······”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那哭声里充满了悔恨。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松开手,眼睛干涩得发痛。我撑着旁边的桌角,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我看着还在啜泣的简娜,“十万块······所有的钱······你都投进去了······一分······都没剩了,是吗?”
简娜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她看着我,眼中是崩溃和哀求,“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想到······”
“砰!”我终于克制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眼泪再也憋不住,汹涌而出,我朝着她吼道:“那是我爸的命换来的钱啊!十万块!十万块!是我们家所有的底!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陈璟怎么办?!我怎么办?!啊?!”吼完,我靠着桌沿滑坐下去,捂住脸,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愤怒,有绝望,有对未来的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无力。
简娜爬过来,抱住我,哭作一团。
外面的叫骂还在继续。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院子里聚集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人人情绪崩溃。原来,不止我们家,这院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踏进了同一个陷阱!阿爷阿妈的养老钱,叔叔阿姨给儿子攒的婚房钱,像我们家这样指望着改善生活的······全都像扔进了无底洞,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我猛地抹了一把脸,挣扎着站起来。不能这样!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下面!
我冲出门,再次挤进混乱的人群。那个中年男人被围在中间,脸色也很难看,但还在辩解:“······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合同是你们自愿签的!现在项目出问题了,公司负责人跑了,我也是受害者!我只是个办事的!你们逼我有什么用!”
“把我们家十万块还回来!”我拨开前面的人,冲到他面前,“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你别想走出这个院子!要么还钱,要么我们现在就报警!”
那男人大概没想到会突然冲出来一个眼神这么凶的女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提高了音量试图压过嘈杂:“各位!各位乡亲父老!请听我说!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投资这种事情,本来就有风险,有赚有赔,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你们不能光想着赚钱的时候开心,赔钱了就来闹啊!我把话说明白,我也只是个跑腿传话的!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我们公司的项目现在也烂尾了,老板早就卷款跑路了!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也找不到人!你们抓我有什么用?!”
“那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看看到底是谁的责任!”我寸步不让。
群情激愤下,有人拨打了报警电话。不久,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来了,带走了那个中年男人和几位情绪最激动的长辈,包括我们院里的万爷爷。让其他人在家等消息,保持冷静,不要做出过激行为。
警察和那个男人离开后,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但很快,那沉寂就被打破了。
“砰啷!”不知谁家传来了摔碎碗碟的声音。
“都怪你!非说能赚钱!现在好了!全完了!”激烈的夫妻争吵从某个窗□□发。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往日虽然陈旧但充满生活烟火气的大院,此刻却被一层绝望笼罩着。
傍晚时分,被带去派出所的几位长辈回来了。他们一个个低着头,沉默地走进大院,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赵叔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摸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何婶跟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大声催促。
院子里还没散去的人们立刻围了上去。
终于,万爷爷,也就是万崇福大爷爷,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口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声音沙哑:“警察立了案了。说初步统计,光咱们这一片,涉案金额就超过七十万了······已经在抓紧调查,让我们回家等消息,别着急,也别再去堵那个人了,没用。”
“等消息?怎么能不急啊!”赵中柱的妻子何卫芬带着哭腔喊,“我家里那几万块,是给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啊!这要是找不回来,孩子书都没得读了!那些警察说得轻巧!”
“急有什么用?”旁边抽旱烟的阳仲民老汉接话道,“也怨不着人家警察,破案要时间,要证据。只怪我们自己······贪心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稳赚不赔的好事?都是我们鬼迷了心窍,自己往火坑里跳······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旁边一个大婶,饭也没心思做,扒着门框问:“万叔,警察······警察有没有说,这钱······还能要回来吗?我们家就那几万块钱,是留着给娃儿念书的······要是要不回来,我、我真是不想活了······”
她丈夫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一声不吭,仿佛妻子的绝望与他无关。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劝着,但那些劝慰的话语,在巨大的经济损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万崇福掐灭了烟头,用力清了清嗓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眯起眼睛看着:“警察让涉案金额比较大的几户,明天再去派出所做份详细的笔录。我念一下名字······万崇福家,十一万。”
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和数字时,周围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那是老两口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也是给生病孙女救命的钱。
“邝彩连家,十万整。简娜家,十万整。贺玉波家,十五万。念到名字的,明天上午记得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和绝望的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一些:“其余的人,就在家等消息。都······都别想不开。钱没了,还能再挣。命只有一条,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慢朝自己家走去。他的老伴,万奶奶,一直站在家门口抹眼泪,听到孙女化疗的费用可能彻底没了着落,更是悲从中来,低声啜泣着:“我们真是老糊涂了······不中用了······没帮上孩子,还添乱······不中用了啊······”
夜色,无声无息地浸染了天空。
院子里聚集的人,带着一身疲惫和心灰意冷,慢慢散去了。再怎么天崩地裂,日子总还得过下去。家里还有饿着肚子的孩子,还有需要照顾的老人。
我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从早上得知噩耗到现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却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呼吸都有些困难。
十万块。
它不仅是一个数字,更是我爸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是简娜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指望,是我读大学的唯一支撑,是陈璟未来几年的书本费、伙食费······
如果高考成绩理想,或许还能争取到学费减免。可生活费呢?资料费呢?住宿费呢?还有陈璟,他才刚上小学,后面的路长着呢······
简娜端着一碗清汤挂面走过来,面条上飘着几根青菜。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语棠······吃点东西吧······不能把身体熬坏了······”
我摇摇头,推开碗,一个字也不想说。
简娜也没再劝,她自己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她默默地把碗放在桌上,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又开始轻微抖动。
这几年,我看着简娜从一个眉眼鲜活的“厂花”,被生活一点点磨成了一个衣着朴素、带着倦容的坚韧女人。
她扛起了这个破碎的家,其中的艰辛,我并非不知。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本来就难过的日子更是难上加难,这么多年,有不少人劝她在找一个,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她都回绝了,独自去找工作,受尽委屈,只为我跟陈璟能过好一点,我理解她,也懂她,却无力帮她。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坐着。
前路茫茫,黑夜漫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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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