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高考,快得像一场被加速播放的纪录片。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我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这三年来积压的所有重负,都一次性呼了出去。
交卷,走出考场。走廊里、楼梯上,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声浪。刚刚还紧绷的考生们,此刻欢呼着、大笑着,潮水般涌向校门。我被推搡着,差点被一个兴奋得蹦起来的男生撞飞。
踏出考点校门的那一刻,六月的阳光倾泻下来,有些晃眼。我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从来没觉得空气这么清新过,自由得让人想落泪。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那种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轻松感,让我觉得此刻自己甚至能连着做两个后空翻(当然,只是想想)。
校门口人头攒动,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拿着鲜花、饮料,翘首以盼。
言绥和方梦媛已经在校门口等我了。他们的考场在一楼,交卷后出来得也快。
“语棠!这里!”梦媛用力挥手,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我走过去,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走走走!”梦媛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兴奋提议,“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狠狠睡他个天昏地暗!晚上班群有活动,班长组织的,去KTV狂欢!庆祝我们脱离苦海!必须到场啊!”
言绥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带着浅笑,没说话。
我摇摇头,有些抱歉地说:“我去不了。晚上······我得去便利店打工了。”
“啊?!”梦媛的兴奋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气,眼睛瞪得溜圆,“就去?!你才刚考完试诶!高考完的第一天晚上!要不要这么拼啊!”
我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嗯,得去。早跟店长说好了。一小时十块钱呢。”
我当然也想和他们一起去玩,想沉浸在高考后的狂欢里,想体验那种放纵的快乐。可是不行啊。短暂的放纵之后,是更长久的现实。
梦媛还想说什么,被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呼唤打断:“媛媛!这里!”是她妈妈,正满脸笑容地朝她招手。
“快去吧,阿姨等你呢。”我推了推她。
梦媛只好把话咽回去,叮嘱我:“那······那你下班早的话,看能不能过来?我们等你!”
“好,我看情况。”我含糊应道。
梦媛被她妈妈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喧嚣的校门口,现在只剩下我和言绥还站在原地。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这感觉很陌生,也很尴尬。按照他平时的性子,这会儿早该嚷嚷着要去哪里庆祝,或者开始吐槽考试题目了,可今天他却异常安静。
我觉得这样僵着实在别扭,总得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于是,我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你······考得怎么样?”
言绥扬起嘴角,那副熟悉的得意神情又回来了:“那当然好。超常发挥,感觉复旦都问题不大。”
我知道他多半在吹牛,但还是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刚才那点尴尬似乎也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一些。但心里某个角落,对那晚他真假难辨的话,还是有点耿耿于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控制不住地去回想,去琢磨。我甚至有点害怕,怕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被他看出来,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他要是知道我因为他一句玩笑话就辗转反侧,指不定会怎么嘲笑我呢。
“我送你回去吧。”他突然开口。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脸上带着笑意,冲我挥了挥手:“送女儿回家,天经地义嘛。走吧,女儿~”
说完,他便转身,迈开长腿朝我家方向走去。我迟疑了一下,小跑几步跟了上去,像个跟班。
言绥走在我前面半步,我微微仰头,视线里,少年的背影高瘦挺拔,白色衬衫衬得他清爽又干净。风拂过他的黑发,发梢微微晃动。
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所有美好的词汇堆起来,似乎也不足以形容此刻阳光下他的背影。
看着言绥的背影,我心里某个一直不敢确认的念头,忽然就在这片明亮的阳光里,变得清晰起来。
前面,言绥发现我没跟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我,眉头挑了挑:“发什么呆?走啊。”
————
高考出分那天,家里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简娜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在小小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又看看电脑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怎么还不到点······系统会不会卡······老天保佑······”
她一边深呼吸,一边忍不住问我:“语棠,你······你有自己估过分吗?大概······大概能有多少?”没等我回答,她又开始自顾自地计划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和期待的光,“这要是······要是真考上了重本,我······我得好好摆两桌!请院子里的叔伯婶娘们都来热闹热闹!这可是咱们家头一个大学生!光宗耀祖的大事!”
我看着她又期待又紧张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分还没出来呢,她连庆祝酒席的菜式都快要想好了。
“你别期望太高了。”我不得不给她泼点冷水,也是给自己留点余地,“我没那么厉害,平时模拟考也就那样。万一······万一没考好,你可别失望。”
“不会不会!”简娜连忙摆手,眼神却更紧张了,“你平时那么用功,肯定能行!我相信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终于,指针指向了查分系统开放的时刻。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鼠标上,输入准考证号,准备点击确认查分的按钮······那个绿色的“查询”按键,我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明明之前设想得很淡定,事到临头,还是慌得不行。
简娜看我这样,比我更急。她一把将我拉开:“你闭眼!我给你查!”
我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甚至用手捂住。耳边传来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我听到简娜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甚至有些变调:“陈······陈语棠!总分为······607!!!语棠!607分啊!!!!”
什么?!
我猛地睁开眼,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屏幕前。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刷新页面,一遍,两遍······数字依然稳稳地停在那里。
607!比我最乐观的预估还要高出二十多分!比我平时模拟考的平均成绩高出了一大截!
“啊——!!”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我转过身,和同样激动的简娜抱在一起!我们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像两个疯子,却是被前所未有的幸福冲昏头脑的疯子!
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眼眶发热,鼻腔发酸。这几年所有的隐忍、挑灯夜战、吞下的委屈和汗水,在这一刻,都找到了意义。我对得起清晨五点半的闹钟,对得起写空的一支支笔芯,更对得起······那个始终没有放弃的自己。
这个分数,上本省的渊南大学绝对绰绰有余,甚至全国排名靠前的和晤大学的一些专业也可以冲一冲。当然,最后的选择,不仅要看分数,更要看哪个学校、哪个专业性价比更高,更“划算”。
手机急促地响起来,是方梦媛。
刚一接通,就听到她那边兴奋得快要破音的声音:“语棠!多少分多少分?!我考了512!我想去的那个学校稳了!!你呢你呢?!”
听她这语气,就知道考得相当不错。我真心为她高兴。报了分数,果然换来她那边更高分贝的尖叫和祝贺。
聊了几句,她忽然问:“对了,少爷呢?少爷考了多少?问了他没?”
我一怔。
对啊,光顾着自己高兴,还没来得及问言绥。以前总是他追着问我考哪里,今天,终于轮到我“关心”他了。可能也是被喜悦冲昏了头,我竟然一个电话就直接拨给了言绥。
电话很快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喂?”
“喂!是我,陈语棠!”我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格外响亮。
听出是我,他的语调瞬间变了,微微上扬,带着熟悉的调侃意味:“是女儿呀~怎么,想我了?”
隔着电话线,我仿佛都能看到他此刻挑眉轻笑的样子,不知怎么,光是听到他这样的语气,就觉得心里满满的,涨着一种暖洋洋的幸福感。想跟他分享这份巨大的喜悦,可话到嘴边,又有点不好意思直接炫耀。
“言绥······”我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着,声音很轻。
下一秒,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估计把他耳朵震得不轻:“我考了607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抽气声,然后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不错不错,不愧是本少爷的女儿~”
这熟悉的腔调,此刻听来却格外顺耳。我忍不住也笑起来,然后问他:“你呢?你考得怎么样?准备报哪里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他轻轻叹了口气,笑了笑,说:“我啊······考得一般。可能······不会留在梧桐市读了。得去外地,一个······挺远的地方。以后见面,恐怕就难了。”
我正沉浸在喜悦里,听到他语气里的沮丧,连忙安慰:“哎呀,别这么说,只要还在国内,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高铁飞机,距离不是问题的!总会有机会见的!”我当时只是单纯觉得,他只是考得不太理想,可能要选择一个远些的学校,心中有些失落罢了。丝毫没有听出他话语里更深的意味,还美滋滋地跟他畅想:“以后我们可都是大学生啦!再也不是进网吧还要被查身份证的年纪了!”
要到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在某个相似的夏日午后,或许是被一首老歌触动,或许是看到某个相似的少年背影,我才骤然惊觉,原来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电话里,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已经是在向我告别了。
只是当时的我,太傻。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考取高分的兴奋,完全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无奈和告别。
现在回想,他那时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沙哑,那祝福背后,明明是在强颜欢笑。而我,却天真地以为,我们真的都会有一个光明灿烂、并且始终交织的未来。
电话那头的言绥,大概是不想破坏我难得的好心情,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只是反复叮嘱:“去了大学,要经常给我打电话,发消息······不准把我忘了,听见没?”
笨蛋。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忘记谁,都不会忘记那个在我灰暗的青春里,像一束光一样闯进来,吵吵嚷嚷又别别扭扭陪伴了我三年的言绥。
你不要忘记我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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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