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我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言绥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我到你家门口了。】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我瞪着手机,心猛地一跳。然后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完了!他该不会在门口傻等了二十分钟吧?!
也顾不上头发还没完全干,我手忙脚乱套上了T恤和短裤,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客厅里,陈璟坐在小板凳上看动画片,仰着头问我:“姐姐,你去哪儿?”
“我有事!很快回来!”我囫囵回了一句,拉开门的瞬间,又下意识停住,对着门后那面模糊的旧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深呼吸几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心跳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加速。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他来的消息会如此激动。或许,是那个已经无法否认的念头,正在拼命宣告它的存在。
走到大院门口,昏黄的路灯下,言绥正侧身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划了几下,他似乎觉得无趣,按熄了屏幕,随手揣进裤袋,然后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下,又一下。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跳得更快了,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悄悄拍了拍心口,企图让它安分一点,可惜毫无作用。
我走到他面前,刚想开口叫他,他似乎感应到有人靠近,恰在这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他看见是我,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牙齿洁白,眉眼弯弯。
我从没见过他笑得这么······纯粹,这么温柔过。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调侃和恶作剧的笑,也不是得意洋洋的笑,是一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欣喜。
言绥直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随后故意板起脸,装作严肃的样子,拖长了声音:“陈语棠同学——你怎么能让本少爷在门口等你这么久啊?这可不是我的好女儿会做的事!”
不等我解释或反驳,他便伸出手臂揽住了我的肩膀,带着我转身,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走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
我的身体却因为他的触碰而瞬间僵硬。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我半边身体。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灼热温度。毫不夸张地说,我那半边肩膀连带手臂,好像······麻了。真的麻了!我僵硬得几乎不敢动弹,只能任由他带着往前走。
我没问言绥要去哪里,也没挣脱。大脑似乎停止了思考,只是跟着他的步伐前行。如果此刻有人问我智商是多少,我大概会回答:零。就算他现在把我带到某个黑心作坊卖了,我可能还在帮他数钱。
言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和不自在,搭在我肩上的手动了动,然后很自然地放了下去,插回了自己的裤兜里。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说起他这几天遇到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他家邻居的狗生了一窝崽,比如他自己做午餐结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在夏夜的晚风里轻轻飘散。
老天爷啊······我在心里无声呐喊,难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吗?不管他说什么,哪怕是无聊的琐事,都觉得格外有趣;不管他做什么,哪怕只是一个随意的动作,都觉得充满了魅力。他说他邻居的狗,我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围着围裙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样子,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言绥······他对我,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呢?不然,他为什么揽我的肩?还是说,这只是他表达“哥们儿”情谊的方式?毕竟他平时和梦媛打闹起来也没个分寸。
我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这种陌生的、酸酸甜甜又带着点惶惑的感觉,几乎要将我淹没。
直到脚步停下。
我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家灯火通明的韩式餐厅。新开的,因为营销做得好,生意一直火爆。每次我从外面经过,都能看到里面人声鼎沸。我在心里默默把它列入了“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来尝尝”的清单里。
没想到,言绥提前带我来了。
我跟着他走进去。他边推门边解释:“其实在外面坐着聊天也行,但两个人大晚上在街上干坐着,容易引人误会。在餐厅里,好歹是消费场所,正常。”
我忍不住笑出声,下意识就回怼:“感情您是怕这个呢?放心吧,路人眼睛又不瞎,不会把你误认成拐卖少女的人贩子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如果是平时,这种互相损的话根本不算什么,可今天······今天我的心态不一样了。我怕他觉得我不尊重他的好意,明明他是为我考虑,我却还要用这种玩笑话刺他。
但言绥就是言绥。他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特别爽朗地笑起来:“这可不能乱讲哈,你是我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变的!好了,既然进来了,少爷我请客!今晚咱们大吃特吃,庆祝解放!”
虽然已经晚上九点多,但餐厅里依然很热闹。
暖黄色的灯光将原木色的桌椅和墙上可爱的韩文涂鸦映照得格外温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香气,好听的韩语歌曲作为背景音流淌着,整个氛围好得不得了。能看到不少刚下班的上班族,也有一两桌看起来像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聚餐。
服务员热情地将我们引到一处靠窗的双人座。桌子不大,是那种适合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的小方桌。两边是柔软的沙发。
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两个字:约会。
然后立刻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在心里唾弃自己:陈语棠你清醒一点!这顶多是朋友高考完一起吃个饭!要是被言绥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在转什么,他一定会笑死你,然后毫不留情地吐槽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言绥看了看四周,似乎对这个小座位不太满意,小声嘀咕:“啧,这地方也太小了,腿都伸不开。还是大桌子好,能摆开,吃得也舒坦。”
我顺着他视线看去,确实,他那双长腿在这低矮的卡座和小桌子之间,显得有点委屈。
他倒是毫不客气,一坐下,那双长腿就直接伸到了桌子底下我这边的空间。
他是舒服了,我可就遭殃了。我只能努力把双腿并拢,小心翼翼地缩到座位最里面,一退再退,差点把自己嵌进沙发里。不然,我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一脚踩在他那双雪白球鞋上。
我喜欢他,这点我已经对自己承认了。但喜欢,不代表我要无条件容忍对方所有让我不适的习惯。喜欢是平等的,不是一方一味迁就另一方。我现在腿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不舒服,就要说出来。
于是,我抬起头,看着对面正研究菜单的言绥,用一种自以为很平静、实则可能带着点咬牙切齿的语调说:“言绥,给你三秒钟,把你的脚收回去,规规矩矩坐好。再伸过来,我保证你这双鞋今晚就得‘挂彩’。”
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话一到嘴边就自动变成了这种画风!明明可以好好说“言绥,你腿伸太开了,我这边有点挤”,为什么出口就成了威胁恐吓!陈语棠,你活该单身!我在内心疯狂唾弃自己。
但言绥好像就吃这一套。
他非但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麻利地把脚收了回去,还摆出一副“我很乖求表扬”的表情:“哎呀女儿,别生气嘛~我都说了这里太挤了。你看,我多听你话,是不是?”
我······我败了。彻底败给他的厚脸皮和“逆来顺受”。
正好服务员开始上菜,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
琳琅满目的食物被摆上小小的餐桌,视觉冲击力十足。果然很“韩式”,色彩鲜艳,摆盘精致,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尤其是中间那个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部队火锅,红彤彤的汤底里煮着拉面、年糕······和宣传图上一模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这么丰盛的韩餐。
小菜也很丰富,泡菜、豆芽、萝卜······就是辣白菜对我来说有点太酸了。
言绥指着菜单上的图片问:“火鸡面吃不吃?听说特别辣,挑战一下?”
我想起之前梦媛被辣得涕泪横流的惨状,果断摇头:“不要,怕上火。”
红艳艳的火锅持续沸腾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言绥已经开动了,吃得一脸满足,发出惬意的“嗯嗯”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鼓动的脸颊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暖感。
看着沸腾的火锅,看着对面吃得投入的少年,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如果未来的每一天,都能拥有这样简单、温暖的时刻就好了。如果······如果对面的人,能一直是言绥······
一碗拌好的拉面,忽然被推到了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
“发什么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言绥用筷子敲了敲碗内边,催促道。
我愣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什么?没听见!大声点!”他故意侧过耳朵,脸上带着笑。
我无语,干脆不理会,埋头吃面。
本来晚上不太饿,但看着言绥吃得那么香,闻着满桌食物诱人的气味,我的食欲也被勾了起来。夹起碗里一个吸饱了汤汁的鱼丸,想也没想就送进嘴里——
“唔!!”
下一秒,我差点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那丸子外表温温的,里面包裹的滚烫汁水却在我咬破的瞬间爆开,烫得我舌头一麻,整个口腔像着了火!我手忙脚乱地把丸子吐也不是(怕丢人),咽下去又怕烫伤喉咙,只能在嘴里徒劳地倒腾嚼碎,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言绥见状,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把他手边那杯插着吸管的气泡水递到我面前。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抢过来就猛吸了两大口。冰凉清甜的液体滑过舌尖和喉咙,将那要命的滚烫压了下去。口腔里只剩下果汁清新的余味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嗯?等等······
这饮料的味道······不是橘子味。是青柠味!?
我僵硬地低头,看向手里握着的杯子,这······这不是我的那杯!我的是橘色汽水!
我反应过来,这是言绥的饮料!我刚才······间接······
“咳咳!咳咳咳!!”这个认知让我再次剧烈咳嗽起来,比刚才被烫到时咳得还厉害,脸涨得更红。我捂住嘴,狼狈地扭向一边,感觉胸膛里那颗心脏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余光里,言绥单手支着下巴,正看着我笑得肩膀直抖,眉眼弯弯,像只得意的狐狸。
等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再一看自己面前的碗,愣住了。碗里不知何时多了好几颗鱼丸、牛肉丸,而且每一颗都被人用筷子在中间戳开了一个小口子,此刻正“嘶嘶”冒着热气,显然里面的滚烫汤汁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我抬头看向言绥,他正夹起最后一个丸子,熟练地戳开,然后······很自然地放进了自己嘴里,满足地咀嚼着,还冲我眨了眨眼。
“你······”我一时语塞。
“怕你再被烫到嘛,”他耸耸肩,语气轻松,“本少爷服务周到吧?”
酒足饭饱(主要是言绥“足”了),言绥惬意地摸着吃得微微鼓起的小腹,整个人瘫在卡座沙发里,像一只餍足的大猫,懒洋洋地问:“吃饱没?没饱再点,反正少爷我今天请客,管够。”
我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大幅度动过、只是每样被尝了几口的“满汉全席”,嘴角抽了抽。这位哥,把菜单上的招牌菜几乎点了个遍,尝一口觉得不合口味或者不是想象中那样,就直接让服务员撤走换下一道。人家一桌人吃一道菜的时间,我们这桌已经换了三四轮了。到最后,摆了一桌子花花绿绿,实际消耗量可能还不如人家两个人正常吃一顿。
真是······奢侈得令人发指。有钱人的消费观,俺不懂,俺不懂啊······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几乎完好如初的菜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好想打包带回去啊。给简娜尝尝,给陈璟尝尝。他们肯定没吃过这些。我们家根本不会、也不舍得特地花钱出来吃这样的“新鲜玩意儿”。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另一种情绪——一种让我感到羞耻的“自尊心”也随之升起。在言绥面前打包剩菜?会不会显得我很······寒酸?很没见过世面?
我以前从不会因为这种事觉得丢脸。跟梦媛出去吃东西,偶尔有剩的、觉得好吃的,我们也会打包,还互相开玩笑“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尝鲜”。为什么今天,在言绥面前,我会变得这么犹豫、这么矛盾、这么······在乎他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