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如果幸福的话,忘了我也没关系

黎茵握着温热的杯子,没有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被子放到桌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还没休息好,下床干什么?”言兆安连忙按住她。

黎茵没回答,只是径直走到病房角落,拿起自己的随身背包,在里面仔细地翻找着什么。言兆安不解地走到她身边。

很快,黎茵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手机——那是言绥的手机,车祸后由警方交还给他们的。

“你拿儿子的手机干什么?”言兆安更加疑惑。

黎茵依旧没有立刻回答。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之前警察告诉她的解锁密码,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进去。屏幕亮起,解锁成功。

她抬起头,看向丈夫,眼圈又有些发红,“老言,”她声音哽咽,“我想······打个电话。”

“打电话?给谁?”言兆安皱眉,现在这个节骨眼,还有谁需要特意打电话?

黎茵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的通讯录和通话记录上,她深吸一口气,说:“打给陈语棠。”

“陈语棠?”言兆安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很陌生,“陈语棠是谁?”

黎茵的鼻尖又是一酸,声音低了下去:“是······是小绥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在梧桐市的那个。”

“什么?”言兆安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小绥喜欢的女孩子?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的?”

黎茵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不是他亲口说的。但是······我今天在病房里,不停地跟言绥说话,说我们小时候的事,说家里的琐事,说他喜欢的游戏和音乐······说了很久,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心率监测仪上的线条,平静得可怕。”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了这个名字。陈语棠。是警察提到过的,说他手机里都是这个号码的未接来电,手里还紧紧攥着这个女孩的校牌······我就试着,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念:‘陈语棠······言绥,陈语棠在等你呢······’”

黎茵的眼泪掉了下来,“老言······你知道吗?我说了十几遍,二十几遍······我一开始以为又是徒劳。可是······可是监护仪上,言绥的心率······它真的······真的有变化了!虽然很微弱,但它跳动的频率,确实和我念‘陈语棠’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了一点点加快的迹象!”

言兆安的眼睛也瞬间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

黎茵擦掉眼泪,语气越发肯定:“医生说过,人在深度昏迷,尤其是重伤濒危的时候,意识会沉入一个自我保护的世界里。外界普通的声音很难穿透。只有······只有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最强烈的执念,才有可能触动他潜意识的深处,刺激他的求生本能。”

“而我,念了那么多话,只有‘陈语棠’这个名字,让他有了反应。”黎茵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激动和后知后觉的恍然,“这就说明······这个女孩子,陈语棠,她是言绥心里······最重要的人。是他最想见到、最想听到的人!是他潜意识里牵挂的人!”

“既然······既然是小绥这么在意的人,”黎茵擦了擦眼泪,语气变得坚定起来,“现在我们要带他去英国治疗了,这一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无论如何,也应该告诉她一声。她一定也在担心小绥,我们不能让她一直悬着心等着,甚至······错过可能的······”

她没有说完,但言兆安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如果言绥真的没能挺过去,这个女孩,也应该有知情和告别的权利。

电话,最终拨了出去。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黎茵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紧张、不安。

通话的时间不长。黎茵尽量简洁地将言绥目前的情况(略去了最凶险的部分)、准备转去英国治疗的决定,告诉了电话那头的女孩。

她能听到女孩在电话那头极力压抑的哽咽声。那声音里的悲痛和担忧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让黎茵这个做母亲的,也忍不住再次湿了眼眶。女孩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哽咽着,一遍遍说“谢谢阿姨告诉我”,说“请一定救救他”,说“我会等他”······

结束通话,黎茵缓缓放下手机。她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脸上是一种深深感慨的复杂神情。

“这个小姑娘······真的很不错。”她轻声对丈夫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暖意,“难怪······难怪小绥会把她放在心尖上。电话里,她强忍着不哭出声,声音抖得那么厉害,却还在努力保持礼貌和镇定······我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很在乎小绥。”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通话时,女孩无意中透露,言绥留给了她一张存了钱的银行卡,让她一定要用。黎茵的眼中再次浮起水光,这一次,却不仅仅是悲伤。

“我没想到······小绥这么喜欢她。连自己的‘小金库’,自己从小攒到大的钱,都留给了她,······老言,”她转过头,看着丈夫,眼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我们做父母的······是不是太失败了?我们给了小绥优越的生活,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心里最想要什么。我们对他的影响,甚至可能······还不如这个认识不过三年的女孩子来得重要······”

看着妻子眼中的落寞和自我怀疑,言兆安心如刀绞。他坐到床边,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握了握。

“你看你,又胡思乱想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你更爱小绥?你是他妈妈,是怀胎十月生下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人。你所有的决定,哪怕方式可能不对,出发点不也都是为了他好吗?孩子不是不懂,他只是······只是男孩子,长大了,有些话不好意思跟父母说,有些心思更愿意藏在心里,或者······说给他在意的人听。”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和比较。而是齐心协力,抓住一切希望,救回我们的儿子。等他好了,等他醒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去弥补,去了解,去重新学习怎么做一个更好的父母。现在,你不能倒下,知道吗?要是你也垮了,这个家怎么办?小绥怎么办?我还需要你呢。”

黎茵靠在丈夫坚实的肩膀上,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是的,她不能垮。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她必须撑住。无论前方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她都要和丈夫一起,陪着儿子,走下去。

————

我缓缓放下电话听筒,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言绥妈妈那疲惫而温柔的声音。

心,总算是暂时安稳了一些。

至少,我知道了他还活着。至少,知道了还有一条路可走——去英国,那里有更好的医生,更先进的治疗。言绥,还有救。他还没有被死神彻底拽走,他还有机会,还能活下来。

阿姨在电话里问我,要不要······去北京看看言绥。在他被送走之前,看看他。她说,这一去山高水远,治疗周期漫长,未来如何谁也无法预料,再想见面,恐怕就难了。

那一刻,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好”字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和顾虑,脱口而出。我想见他。疯狂地想。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想亲眼确认他的呼吸,哪怕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远远地看一眼他。我想握一握他的手,想在他耳边,把那些没来得及说、也不敢说的话说给他听,哪怕只说一句。

可是,我拒绝了。

我······我怎么那么可笑呢?

刚才那一瞬间,我竟然真的在考虑“去北京”的可能性。我竟然忘记了,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和言绥之间,隔着怎样一道根本无法跨越的鸿沟。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去北京?看看他?

钱呢?路费从哪里来?到了北京,住宿、吃饭······哪一样不需要钱?我们家现在的情况,连下一顿饭都要精打细算,我有什么底气去想一张飞往首都的机票?我甚至连一张像样的火车硬座票,恐怕都要掂量许久。

现实总是这样,它不会一直沉默。它总在你被情绪冲昏头脑,生出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奢望时,精准地出现,抡起一大桶添加了冰块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下来,让你从里到外透心凉,瞬间清醒,也瞬间狼狈。

我们家,和言绥家。那是生活在完全不同图景里的两个世界。就像两条平行线,原本八竿子打不着,八辈子都不该有交集。只是因为命运的偶然,或者说,是因为言绥那颗不知人间疾苦、却格外温柔的心,我们才有了这三年短暂的交集。

可交汇过后呢?终究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的。

他可以因为“关系好”,就轻轻松松把存了二十万的银行卡塞给我,作为对朋友的“支持”,甚至作为一份“心意”。那笔钱,可能是他从小到大不经意间攒下的,可能只是他账户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可对我,对我们家来说,那是天文数字,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是无法承受的好意和恩情。

他给了我他能给的,用他的方式。

而我呢?我能给他什么?

在他生命垂危、需要顶尖医疗资源的时候,我能给他什么?在他昏迷不醒、需要亲人陪伴的时候,我能给他什么?在他未来漫长的康复之路上,我能给他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能够匹配他家世和圈子的任何东西。

这个认知一旦清晰起来,便不受控制地在我心里每一个角落蔓延。它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播放着我和言绥之间的“不同”。

这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抹平的。那是我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大江大河,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天堑。

没错,这样想很残忍。像是在亲手用刀子,将心中那点名为“喜欢”的嫩芽连根剜掉。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但对我来说,这或许是认清现实、保护自己、也不给他徒增烦恼的······最好方法。

我没有电视剧女主角的剧本。没有突然出现的富豪亲戚,没有隐藏的过人天赋,没有能扭转乾坤的奇迹。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甚至比很多人更艰难的女孩。面对喜欢的人,我注定只能站在他光芒照耀不到的角落里,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他走向属于他的、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言绥啊言绥······

你应该遇见更好的人。

一个和你门当户对,同样出身优渥,美丽大方,能在事业上帮助你,在生活中理解你,和你并肩看世界的女孩。而不是我。不是我这种家境清寒,为生计发愁,连去看你一眼的路费都掏不出来,在你生死关头除了祈祷什么都做不了的······陈语棠。

我比谁都痛苦,比谁都难受。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十七八岁的喜欢,能有多深刻?不过是青春期的躁动罢了。

但我不一样。

生活没有给我慢慢长大的权利。它在我还懵懂无知时,就强行把死亡的阴影和生存的重担压在我肩上,逼着我瞬间成熟,逼着我必须看清现实。所以,在对待你——言绥——这件事情上,我也会这样逼自己。逼自己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疼痛中抽离出来,逼自己用最冷静的眼光,审视我自己,审视我们之间。

看清这个没有本事、一无是处、只能困在自身命运牢笼里的自己。

我甚至······连为他做一点有用的事情都做不到。

我只能在这里,在这个他根本听不到的地方,在心里,用最苍白无力的语言,为他祈祷。祈祷菩萨保佑,祈祷奇迹发生,祈祷医疗技术高明,祈祷他求生的意志足够顽强······

可这些,有什么用呢?

我想象着,他躺在冰冷刺眼的手术灯下,身上插满各种管子······他那么怕痛的人,平时蹭破点皮都要龇牙咧嘴半天。现在,那些金属器械要穿透他的皮肤、肌肉,甚至骨骼······他会害怕吗?在麻药生效前,或者意识模糊的瞬间,他会不会感到恐惧和疼痛?

他又是那么爱漂亮,那么在意自己形象的一个人。以后,当他醒来,看到镜子里身上的伤疤时,他会有多伤心?多难以接受?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言绥,要怎么面对一个可能不再“完美”的自己?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揪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

生平第一次,我感觉到如此深刻的无力。像被困在井底的蛙,明明看到了天上的月亮,却连跳出去的力气都没有。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平凡,这么弱小。我要是有超能力就好了,我愿意承受所有的痛苦,只要你能好好的。

可是,言绥,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喜欢”你呢?这样的喜欢,对你而言,会不会是一种负担?我又怎么能······厚着脸皮,继续在你的生活里占据一个位置,哪怕只是朋友的位置?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深沉的黑,渐渐过渡成一种灰蒙蒙的蓝。新的一天,在无人期待的寂静中来临了。

我的心,在冰冷的现实和滚烫的情感之间,被反复撕扯、碾压。最终,那个沉痛的的决定,在一片血肉模糊的疼痛中,艰难地浮出水面。

这个决定,每在脑海中成形一分,心脏就更麻木一寸。

————

言绥。

此去万里,关山重重。愿你一路平安。

去过更好的日子。那才是属于你的人生。光明,顺遂,充满无限可能。

我祝福你。真心实意地祝福你。祝福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会遇到更优秀、更与你相配的人。

你要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陈语棠的人。

就当······她从未出现过吧。

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或许······还是一个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的人。你看,靠近她的人,好像总是不太幸运。所以,忘了最好。

你的一生,应该充满快乐。前途必定光明璀璨。终会遇见良人,与她携手,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而我。

我会一直爱你。用我最沉默的方式。这份感情,我会把它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生的时间去封存。哪怕这意味着我从此与孤独为伴,我也绝不会背叛它,背叛那个十七岁时在我心里种下阳光的少年。

但你一定要幸福。要比所有人都幸福。要儿孙绕膝,要人生圆满。

我什么都不敢求,只求这个。求命运对你仁慈,带你踏上全新的旅程,朝着幸福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所以,言绥。

别回头。

千万不要回头。

就朝着有光的地方,努力地、平安地飞奔吧。

请你,彻底忘了这个名叫陈语棠的人。

她将会一个人,留在回忆里。带着那份沉默的爱,和对你永恒不变的、最深切的祝福。

祝你平安。

祝你健康。

祝你,一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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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
连载中云竹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