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主刀医生率先走了出来,眼神凝重。
黎茵从长椅上站起来,因为起身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她踉跄了一下,被言兆安及时扶住。她顾不上这些,几乎是扑到走在最前面的主刀医生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倦色。他示意黎茵不要过于激动,缓声道:“言太太,您先别急。目前,患者的心率、血压等生命体征,经过抢救,已经暂时恢复到了相对正常的范围。”
听到“暂时恢复正常”这几个字,黎茵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点,但依旧悬在半空。
医生继续道:“但是,这只是暂时的稳定。患者颅内的出血情况非常复杂,血肿对脑干的压迫风险依然存在,后续可能还需要观察和进一步处理。我们专家组马上会召开紧急会议,和院长一起商讨下一步最稳妥的治疗方案。请你们家属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危机四伏。
黎茵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但至少,儿子又挺过了一关。她双手合十,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谢谢医生!谢谢你们!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谢谢!谢谢医生!真的太感谢了!”言兆安连连点头,声音哽咽。他紧紧握着医生的手,“医生,只要你们能救好我儿子,医院有什么条件,需要什么资源,您尽管提!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不惜一切代价!”
很快,言绥再次被推回了重症监护室(ICU)。透明的玻璃墙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护士仔细交代:患者现在仍处于危险期,需要绝对静养和严密监护。身边必须24小时有家属留守,随时注意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一旦有任何异常波动,必须立刻呼叫医护人员。
黎茵换上无菌防护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轻轻地走进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心痛地流连在儿子脸上。
言绥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微弱而均匀,全靠呼吸机辅助。往日那张总是洋溢着生动表情的俊脸,此刻安静得竟然有点不像他。
黎茵轻轻地握住儿子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任由她握着。眼泪又一次涌上来,她赶紧仰起头,深呼吸,用力将它们逼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儿子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她想起医生的话:言绥现在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单纯靠手术和药物让他苏醒的几率并不大。更关键的是,看他自身有没有强烈的求生意志。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黎茵也愿意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言绥······小绥·····我是妈妈。妈妈在这里陪着你呢。你能听到妈妈的声音吗?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妈妈,好不好?妈妈是最爱你的啊······你不要丢下妈妈一个人,好不好?妈妈求你了······你给妈妈一点点回应,哪怕只是手指动一下,好不好?”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继续轻轻地说:“我的孩子······妈妈的好孩子······你平时那么乖,那么懂事,从来不让妈妈操太多心的······现在,你也要乖乖的,不要吓妈妈,不要让妈妈这么着急,好不好?你快点好起来,妈妈带你回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
说着说着,那股强压的酸楚又翻涌上来,“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应该逼你去英国,不应该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是妈妈太自私,太自以为是了······你醒过来,醒过来指责妈妈,骂妈妈,好不好?妈妈向你道歉······妈妈真的知道错了······我的孩子······”
黎茵握着儿子的手,目光落在虚空处,思绪却飘回了过去。她突然惊觉,自己已经有整整三年,没有好好地陪伴过儿子了。
自从把言绥送到梧桐市读高中,除了寒暑假他能回北京待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其余漫长的日子里,他们母子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她,总是被繁忙的生意、数不清的应酬和琐事缠身,回家的日子少之又少。电话里的关心也总是匆匆忙忙,问得最多的是成绩、是生活费够不够,却很少去关心儿子真正想说什么,真正想要什么。
其实,以言绥的成绩,留在国内读一所普通大学完全不成问题。可是她和丈夫言兆安,却固执地认为,出国留学,去更广阔的平台,接受更好的教育,才是对他未来最好的安排。
也怪她和儿子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沟通的方式简单粗暴。面对言绥最后的抗拒和反抗,她不仅没有试着去理解,反而怒火中烧,觉得儿子不懂事,不理解父母的苦心。在她看来,去英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最佳选择,言绥没有理由拒绝。正是这种一意孤行的强势和催促,间接导致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这是她的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失职和专横。如今儿子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就是对她最大的报应。
“小绥·····我的小绥啊······”黎茵把脸轻轻贴在儿子微凉的手背上,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祈求,“妈妈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以后再也不干涉你的决定了······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妈妈只求你,求求你醒过来······看看妈妈······好不好?”
可是,病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安详地沉睡着,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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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老教授的办公室。
言兆安和恢复了一些精神的黎茵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对面是老教授凝重的面容。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老教授打开观片灯,将几张脑部CT片子夹上去。灰白的影像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言绥的脑部区域,有几个不规则的深色阴影。
老教授用笔尖指着其中一块最大的阴影,面色极为沉重,缓缓开口:“言先生,言太太,这是言绥最新的脑部CT影像。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他颅脑损伤非常严重,现在颅内形成了多个血肿块,尤其是这个位置的血肿,体积较大,并且······正好压迫在脑干附近的关键神经区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最终还是必须坦言:“如果不及时通过手术清除这些血肿,减轻压迫,恐怕······会导致他长期昏迷不醒,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植物人状态。”
“再者······”老教授的话还没说完。
“植物人?!”黎茵听到这三个字,眼前猛地一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一旁软倒下去。
“茵茵!”言兆安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妻子。
老教授也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黎茵身边,熟练地搭上她的脉搏,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对赶进来的护士吩咐道:“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最近休息严重不足,低血糖引起的暂时性昏厥。扶她到隔壁病房休息,给她打点葡萄糖,让她好好睡一觉。”
护士们小心翼翼地将黎茵搀扶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言兆安和老教授两人。
言兆安的脸色也难看极了,但他强撑着,目光急切地望向老教授:“医生,您刚才说再者······还有什么情况?请您······请您一定都告诉我。”
老教授坐回座位,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再者就是······言绥脑内的这些血肿,位置非常特殊,也非常危险。它们紧贴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中枢。手术清除的难度极大,风险极高。稍有不慎,手术过程中就可能导致大出血,或者引发严重的颅内感染······无论出现哪种情况,都可能······直接危及生命。”
他看着言兆安瞬间惨白的脸,继续沉重地说道:“而且,不仅仅是脑部的问题。我们通过心脏彩超发现,他心脏的二尖瓣也在车祸中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损伤,出现了明显的返流和功能不全。心脏就像一个随时可能渗漏的水泵,这同样是非常危险的状况,随时可能引发心力衰竭或更严重的心血管事件。”
老教授:“脑部血肿压迫神经,心脏瓣膜严重受损······这两个问题,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要了令郎的性命。而现在,它们同时存在,相互影响,让治疗变得极其棘手和复杂。常规的治疗方案和手术,在这里风险都太高了。”
言兆安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那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教授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遗憾,也有一丝微弱的希冀。
“办法······不是完全没有。”他缓缓说道,“经过我们医院神经外科、心血管外科等多位专家的联合会诊和反复讨论,我们认为,以国内目前对于这种极端复杂、多系统联合重伤的救治水平和经验,尤其是针对他这种特殊位置的脑干附近血肿的精准清除和修复技术······确实还没有达到百分之百安全的阶段。成功率,我们无法给出乐观的估计。”
言兆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老教授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一位多年的老朋友,现在是英国皇家医学院的副院长,同时也是世界顶级的神经外科和创伤修复专家。他在处理这类极端的颅脑创伤合并多器官损伤方面,有着国际公认的权威经验和多项成功案例。他们的团队和设备,在全球都是最顶尖的。”
言兆安黯淡的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他急切地向前倾身:“您的意思是······?”
“我的建议是,”老教授郑重地说道,“尽快将言绥转移到英国皇家医学院,接受更针对性的、可能也更有效的治疗。我可以亲自帮你联系我的老朋友,向他说明言绥的详细情况,争取让他们接收,并组织最强的专家团队进行诊治。”
“也就是说······我儿子还有救?他还有可能恢复健康?是吗,医生?!”言兆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他猛地抓住老教授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教授看着言兆安眼中属于父亲的无助与渴望,点了点头:“至少,这是一条希望更大的路。总比在这里,面对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高风险,干耗着等待要强。当然,国际转运本身也存在风险,尤其是言绥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完全稳定。所以,我的建议是,先在我们医院观察几天,利用最好的药物和监护手段,让他的生命体征尽可能平稳到一个相对安全的状态。然后,再安排专业的医疗转运团队,将他送往英国。这样,长途飞行的风险会降低一些。否则,路途上的任何颠簸和意外,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言兆安连连点头,感激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好!好!都听您的!医生,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需要准备什么,您尽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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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茵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言兆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将老教授的建议和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黎茵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侧过头,望着窗外北京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最后,还是要带着他去英国······他那么不情愿去的啊······用尽了各种方法拖延、反抗······结果,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的声音很轻,充满了命运弄人的无力感和深深的自责。
言兆安给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试图宽慰:“茵茵,别想那么多了。现在不是考虑他情愿不情愿的时候。去英国是为了救命,是为了最好的治疗。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至于他愿不愿意留在那里······等他醒过来,恢复了健康,他想去哪里,我们都依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