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终于读完了最后一个字。
我怔怔地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我无法想象。
我根本无法想象,言绥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
那个时候的他,肯定觉得这只是一次远距离的分别而已。英国和梧桐市虽然遥远,但有飞机,有网络,总还有再见的机会。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的言绥,能够预见到如今的局面——不是坐在飞往英国的航班上,而是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地躺在ICU冰冷的手术台上,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他会怎样?
他肯定会大喊大叫,会暴躁地跳脚,会指着老天骂街吧?他那么爱漂亮,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每天都要洗头发,衣服要穿得干净时尚。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现在可能浑身缠满绷带,脸上毫无血色······他一定会把所有人都骂遍,然后哭丧着脸,拽着医生的白大褂,一遍遍哀求:“医生!求求你!一定要保护好我的脸啊!别的······别的也请尽量!但脸真的很重要!”
言绥,你看。
我总是比你更了解你自己。而你,还老是得意洋洋地说,你对我“了如指掌”。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信纸上的字迹变得氤氲一片。我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那个总爱嘴硬的少年就站在我面前。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忽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偏硬的物体。信封里······还有东西?
我愣了一下,小心地将信封口撑开更大些,朝里面看去。然后,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指,从信封底部,夹出了那个硬质的物件。
是一张银行卡。
深蓝色的卡面,边缘有些磨损的痕迹,正是那天晚上,在公园长椅边,言绥掏出来,信誓旦旦说要供我读书的那张卡。他说,里面有他存了二十万的“私房钱”。
这张卡曾象征着他不知人间疾苦的慷慨,也曾刺痛过我敏感的自尊。而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却仿佛重逾千斤。
银行卡的背面,还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对折的小纸条。我颤抖着手指,将它小心地揭下来,展开。
纸条上是言绥那熟悉的字迹:
(密码是本少爷的生日!不准说不知道!)
(钱虽然不多,但你必须给我花光!等我下次回来要检查的!如果让我发现你分文未动,哼哼······就等着接受本少爷的“毒打”吧!)
末尾,还画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自以为很凶的简笔画小人。
“哇——!!!!”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
本来,读完信,痛哭过一场,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让自己从悲伤中浮出一点头来。我咬着牙,告诉自己:陈语棠,你不能垮。你不能把自己拖垮。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重身体,用最好的状态,去等待,去祈祷,去迎接关于言绥的好消息。你要坚强,你还有简娜,还有陈璟······
我甚至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撑住,可以慢慢把情绪缓下来,先履行一个活着的人的责任。
可是······这张轻飘飘的纸条,这张他留下的纸条,还有手中这张银行卡······它们像最后的一击,彻底击溃了我所有垒起的心理防线。
什么坚强,什么撑住,什么保重身体······通通都不重要了!
我大哭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我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要被这剧烈的悲恸撕裂开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气息,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甚至荒谬地觉得,自己是不是哭出了血泪?不然,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痛得像是真的在滴血?
我本来······本来可以慢慢缓下来的。只要不去触碰那些记忆······
可是,言绥,你偏偏不放过我。
你留下了这些。这封信,这张卡,这张纸条。只要一想到“言绥”这个名字,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回忆画面,仅仅是这两个音节在脑海里响起,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信纸上,砸在这张他留给我的银行卡上。
滚烫,又冰凉。
怎么办啊,言绥······
你搞这种事情······你让我怎么办?
你把你的心意,你的牵挂,都用这种带着你印记的方式,蛮横地塞给了我。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会对别人产生感情?
你真是······太狡猾了。
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奄奄一息了······却还能用这种方式,让我对你死心塌地一辈子。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看穿了我那颗有些死心眼的心?你就是抓住了我这一点,对不对?
所以你才一遍又一遍地,用玩笑,用“练习”,用写信的方式,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你喜欢我。
你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在我心里刻下最深的印记。让我哪怕在你离开去了英国,也会时时刻刻念着你的好,想着你的话,然后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样,傻傻地等着你,盼着你,还不知道你在那边的任何消息。
就算······就算你在英国,遇到了更漂亮、更优秀的女孩,谈了七**十个女朋友,我在遥远的梧桐市也一无所知。我只能守着你的信,你的卡,和你那句“等我回来检查”的威胁,像个旧时代的糟糠之妻一样,守着一段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在意的“约定”和回忆。
言绥,你的算盘······打得真精啊。
你把我算得死死的。
可是······
可是我还真的······就是这种人。
倔强,认死理,一旦认准了,就难以回头。
不管你现在怎么样了,是昏迷不醒,是伤痕累累,还是未来可能会留下什么难以治愈的后遗症······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的心脏还在跳动,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
我都不会放弃你。
我不管你还要不要我,不管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不管你的未来会不会有我的位置。我都决定了。我要死皮赖脸地跟着你,缠着你,直到你亲口对我说:陈语棠,我讨厌你,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过······我才不相信你会说那种话呢。
你那么喜欢我。
信里写了那么多遍“喜欢”,藏了那么多的真心。你怎么会舍得,看着我真的走开呢?
对吧,言绥?
所以······求求你了。
求求你,活下来。
你听得到吗?我在心里,用尽全部的力气在呼喊,在祈求。我在求漫天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神佛,我在求这无常又残酷的命运。
只要你活下来。
我什么都不要。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承诺,不要你“霸道总裁”式的照顾。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你活下来。
活下来,言绥。
你一定要活下来!
————
(彼时,北京,某顶级私立医院)
手术室门上那盏代表着“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从傍晚时分亮起,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依旧没有熄灭。那红光,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沉重。
黎茵,言绥的母亲,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可她却毫无睡意。
她原本乌黑亮泽的头发,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哭泣变得干枯毛躁,失去了光泽。更刺目的是,在那片黯淡的黑色中,竟然冒出了许多白丝,短短几天,仿佛老了十岁。
医生已经出来过三次,每一次,手里都拿着同样的东西——病危通知书。那薄薄的一张纸,每一次签字,她都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
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无止的悔恨。
如果······如果那天她没有一遍遍催促言绥,怕他误了航班;如果她没有因为儿子的抗拒和不情愿而心生烦躁,语气强硬;如果司机不是在她的催促下提高了车速······那么,也许就不会在那段高速路上,与那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迎头撞上······
都是她的错。是她,亲手将儿子推向了这场灾祸。这个念头日夜不停地在她脑海里回响,折磨得她几近崩溃。
见妻子又一次捂住脸,发出破碎的呜咽,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同样一脸憔悴的言兆安(言绥的父亲)就知道,她又陷入了那个自我谴责的怪圈。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眼袋浮肿,胡茬凌乱,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和忧虑。他伸出手,将妻子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手臂收紧,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竭力维持的镇定:“茵茵,别哭了······不能再这么哭了,眼睛会哭坏的。言绥要是知道······知道他妈妈为了他哭成这个样子,他心里该有多难受?他不会怪你的,这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黎茵在他怀里用力摇头,不管丈夫如何安慰,不管旁人怎么劝解,她都无法从那个自我谴责的泥沼中挣脱出来。是她,是她害了儿子。这个认知,深深扎在她的良心里,拔不掉,忘不了。
这几天,她和丈夫眼睁睁看着儿子在生死线上挣扎,承受着一次又一次手术的痛苦。那个平时总是活力四射、笑容灿烂的儿子,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层层监护之中,无论他们如何在他耳边呼唤,他都给不出任何回应,不会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喊“妈”,也不会不耐烦地皱眉头。
大大小小的手术,黎茵已经记不清做了多少场。颅脑的、胸腔的、骨折修复的······每次刚刚看到监护仪上的数字稍微稳定一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新的危机又会出现,红色的警示灯再次亮起,儿子又被匆匆推入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每一次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字,都像是在赌桌上押上自己的一切。
主治医生是这家医院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见惯了生死,但面对言绥这样复杂严重的伤势,也曾面露难色,私下对他们坦言:“我从医几十年,见过不少危重病人,但像令郎这样,全身多部位受到如此严重冲击和损伤的,确实不多见。他能撑到被送来医院,本身已经是一个奇迹,说明他对生命的渴望非常强烈。现在······我们已经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手段,但医学不是万能的。接下来的路,很大程度上,要看他自己······看他求生的意志,究竟有多强。”
“尽人事,听天命。”老教授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夫妻俩心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