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我依然很想念你

言绥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又待了一个星期。

北京的专家团队和英国那边反复沟通、确认,最终评估认为,他的生命体征经过这些天的维持和调整,已经达到了可以进行长途医疗转运的稳定状态。脑部的血肿仍是最大的威胁,继续留在国内等待,风险并不会降低。

“必须尽快了。”主治医生对言兆安和黎茵说,语气凝重,“那边的专家团队已经就位,设备和技术都准备就绪。越早过去,手术成功的希望就越大。”

言家父母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奔波。办理复杂的跨国医疗转运手续,申请紧急医疗签证,协调包机事宜,与英国医院对接每一个细节······所有的事情都以最快的速度推进。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到来之前,一切准备就绪。言绥被小心翼翼地移上配备了全套ICU设备的专业医疗专机。他依旧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周身连接着各种管线。黎茵握着他冰凉的手,直到最后一刻才被医护人员轻声劝开。她隔着机舱的窗户,看着儿子,泪水滑落。

这一去,山长水远,前途未卜。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划破首都机场的晨曦。载着言绥的银白色专机,缓缓滑入跑道,加速,然后昂首冲入云层,向着遥远的西方飞去。

————

飞往英国的专机起飞那天,梧桐市的天空是那种不太透亮的灰蓝色。我没有去打听具体的时间,也没有联系任何人获取航班信息。那太越界了,也不是我一个外人该知道的。

只是从那天起,仰望天空,成了我生活中一个新的习惯。

每当有飞机划过天际,我都会停下手中的事情,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光点,直到它消失在云层之后。

是哪一架呢?

每架掠过头顶的飞机,我都会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但每一次,内心给出的回答,都只有沉默。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

然后,我会摇摇头,对自己说:当然是最安全、最稳当的那一架。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到达的。一定。

再然后,关于言绥的消息,彻底消失了。

我曾试着再次拨打言绥妈妈留下的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有时是忙音;有时是机械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到了后来,变成了“号码已停机”。

起初,我会找各种理由:阿姨一定是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要照顾言绥,要和医生沟通,要处理各种事务,哪有时间接电话?跨国电话信号不好,时差也可能导致错过······总之,只要知道他安全抵达了英国,被送进了最好的医院就好。其他的,不是我应该去关心和打探的。

————

盛夏九月,梧桐市的太阳依旧毒辣。空气里弥漫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气味,行道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着。

我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了渊南大学的门口。

开学了。

鲜红的迎新横幅在热风中微微晃动,校门口熙熙攘攘,都是和我一样,拖着行李、脸上带着憧憬的年轻面孔。家长们叮嘱的声音,学长学姐热情的引导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属于我的大一,终于还是来了。我正式迈向了人生新的征程。

渊南大学就在梧桐市,离家不算太远,乘坐公交车大约三个小时就能到。这个距离,让简娜在送我时,脸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她反复念叨着:“近点好,近点好······周末想回家就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在外面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

她总觉得,我只有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才能稍微安心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一些她心中因那场骗局而生的对我的亏欠感。

大学校园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更美。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香樟和梧桐,空气里飘荡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学姐告诉我,那是桂花,再过些日子,金桂银桂都开了,满校园都是香的。

一切都很新鲜,很美好。

我跟着一位笑容亲切的历史系学姐,去往我的宿舍。学姐很热心,一路上不停地给我介绍校园的各处:哪里是教学楼,哪里的食堂最好吃,图书馆怎么预约座位······她笑着说:“学妹你运气不错,咱们历史系招的人少,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阳台和卫生间,比那些六人间、八人间的条件好多了!”

我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她看向我时,报以一个浅浅的微笑,点点头。

————

我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大多数时候,我都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去教室,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回宿舍。我本身就是这样内向甚至有些孤僻的性格,高中时代,虽然也内向,但身边总围绕着梦媛叽叽喳喳的声音,和言绥那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吵闹。

他们像两股活泼的风,总能不由分说地把我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拽出来,参与到他们的热闹里去。

现在,风停了。

梦媛考去了北方一所心仪的大学,距离遥远,联系渐渐变少,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圈。而你······言绥,更是音讯全无。

没有你们以后,我好像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我。

大学里,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忙。没有人有义务,也没有人会有耐心,去主动接近一个总是总是沉默、笑容勉强的人吧。

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格外、格外地想念你。

想念你吵吵嚷嚷叫我“女儿”的声音,想念你解题时抓耳挠腮的笨样子,想念你得意时眉飞色舞的表情,甚至想念你那些无聊又欠揍的玩笑。

可是我不敢想太久。

我告诉自己:要省着点用。要靠着这些回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度过没有你之后那漫长的人生。

我的三位室友,都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她们的热闹、鲜活,与我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起初,她们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叫陈语棠的室友总是那么安静,很少参与她们的夜谈,对很多女生感兴趣的话题也反应平淡。但她们都很善良,并没有因此排挤或孤立我,反而会用她们的方式,尝试把我拉进她们的小世界里。

“阿棠,下来吃饭啦!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语棠,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新上映的喜剧片!”

“阿棠,这个笔记借你抄,老师划的重点我都记了。”

她们叫我“阿棠”,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其实,言绥,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独。

我不是总一个人吃饭,有时也会和室友们一起。上课也通常和室友坐在一起。小组作业,也会和分配到的队友交流合作。

但我就是感觉,心里有一个角落,在你离开之后,就彻底关上了门。

我明明知道,应该把你藏起来,然后努力向前看,去过没有你的、全新的大学生活。

可我控制不住。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没什么毅力。尤其在关于你的事情上。

我认识的人不多。除了三位室友,就是班里几个必要的同学。我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拓展什么社交圈。日子过得平淡,上课,去图书馆,做兼职,回宿舍。周而复始。

很平常,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趣。

我没有体验到传说中“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我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室友田嘉静有一次看着我对着窗外发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语棠,你有时候真像个自闭症儿童,活在自己的星球上,我们这些地球人想发射信号你都接收不到。”

我只是对她笑了笑,没有反驳。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天生乐观开朗的人。童年的阴影,家庭的变故,过早尝到生活艰辛的滋味,都让我习惯于不对未来抱有过高的期望。

是你,言绥。

是你像一束毫无预兆的阳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里。你那么明亮,那么耀眼,把我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拉了出来,让我也短暂地沾染上了一些你的光亮和温度。

时间,总是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像不受控制的洪水猛兽。

大一的生活,其实有点累,课业并不轻松。历史系的阅读量和论文要求很高。我还要挤出时间做兼职。但也很充实,那种被填满的充实,可以暂时让我不去想太多。

我没有辜负自己,学年结束的时候,我的专业成绩排名是年级第二。也参加了一些院系组织的活动和比赛,拿过两个不算起眼但实实在在的奖项。

我也没有辜负你。我没有动用你银行卡里的一分钱。我把它们好好地收着,靠着奖学金和兼职的收入,勉强支撑着自己的学业和生活。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我没有给你丢脸哦言绥。我试着,像你期待的那样,努力地、认真地活着。

转眼间,我成了大二的学生。

校园里的桂花又开了,香气浓郁。新生入学,又是一轮热闹的迎新季。看着那些青涩而充满好奇的面孔,我才恍然惊觉,一年时光,竟已悄无声息地溜走。

这一年,你在英国,过得好吗?

手术成功了吗?醒过来了吗?恢复得怎么样?还······记得我吗?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只能在心里,在各种假设性的问题上,模拟着你的回答。

“今天专业课好难啊······”

“啧,还有能难倒我女儿的专业课?拿来,少爷我······呃,虽然可能不会,但精神上支持你!加油!”

“食堂的土豆烧肉好像没以前好吃了······”

“那必须的!没本少爷陪你抢着吃,能好吃吗?唉,可惜了,本少爷现在吃的是英国‘美食’”

“我拿了奖学金哦。”

“那当然!我女儿是谁!不过······那点钱够用吗?真的不用我的卡?别硬撑啊!”

我好像是有点傻了。有时候,甚至会不自觉地低声自言自语两句。

言绥,我好像······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那种内心深处无人可诉的思念和担忧,日积月累,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也让我更加懒得开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蓦然
连载中云竹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