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言绥没有回电话的第十天。
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但我面上装得若无其事,照常打工,回家辅导陈璟功课。我开始刻意不去想他,不去想那个总是带着笑喊我“女儿”的人。也许只是因为他在我身边太久了,久到已经成了习惯。现在突然连续这么多天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发来的那些没头没脑的消息,只是暂时的不适应罢了。
既然他已经踏上了更广阔的道路,有了更好的生活和未来,那我就不该不懂事地再去打扰。人生路远,各有各的征程。
若有缘分,或许将来能在各自攀登的顶峰相见。
只是这“顶峰”在何处,那“缘”又有多渺茫,我不愿深想。
从便利店下班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店长说明天开始店面要内部装修,大概需要几天时间,我可以暂时休息。也好,连续打工和之前备考积累的疲惫,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缓一缓。
刚在旧沙发上瘫下,还没来得及舒展一下站得发酸的小腿,刺耳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铃声一遍遍,彻底打破了我只想瘫着的念头。
谁啊,这么晚了······我皱了皱眉,懒得动弹,便指挥正在地上玩小汽车的陈璟:“小璟,去接电话。”
陈璟“哦”了一声,听话地跑过去,踮起脚,奶声奶气地“喂”了一声。
我瘫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应答。
“嗯······是的······我姐姐在······”过了一会儿,他捂住话筒,扭过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我喊:“姐姐!是一个阿姨!她说······她说她是言绥的妈妈!”
言绥的妈妈?
我浑身一激灵,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反问:“谁?你说谁?”
陈璟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更清晰了些:“是一个阿姨,她说她是言绥的妈妈!姐姐!是言绥的妈妈打电话来了!”
“等等!!我马上来!”我心跳骤然加速,几步冲过去,把还一脸懵懂的陈璟推去一边玩,我深吸一口气,才将听筒小心翼翼地贴到耳边,声音因为莫名的紧张而有些发干:“喂······您好?”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调很温和:“你好,请问是陈语棠吗?”
“是的,我是。”我握紧了话筒。
“我是言绥的妈妈。我这边看到他的手机上有好多未接电话,都显示是你打的。我想你应该是言绥很重要的朋友,很担心他吧?刚好他手机留了你家的电话,所以给你回个电话,免得你一直惦记。这么晚,没有打扰你吧?”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歉意。
“没有没有,阿姨,一点都不打扰!”我连忙说,心里却咯噔一下。未接来电?言绥的手机在他妈妈那里?那他······
我咬紧了嘴唇,那个困扰了我整整十天的疑问,终于有了问出口的机会:“阿姨······请问,言绥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那沉默并不长,却让我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纷涌上来。
接着,我听到阿姨极力压抑的哽咽,她泣不成声地说道:“语棠······言绥他······他出车祸了······”
车祸?!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一片空白。
言绥妈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去机场的路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撞了······我们家司机当场就······言绥他,他在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现在,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什么?!抢救?!”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尖锐得不像我自己。
车祸?抢救?重症监护室?
言绥?那个总是笑容灿烂、好像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言绥?那个会弹着钢琴唱RAP、会甩着钞票让我帮他写作业、会一脸欠揍地喊我“女儿”的言绥?他······出了车祸?在抢救?生命垂危?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弄错了······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瞬间模糊了视线。耳朵里嗡嗡作响,言绥妈妈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几乎听不真切。
“孩子,孩子你别急,你冷静点······”言绥妈妈努力想安抚我,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充满了无助和悲痛,“是······是前些天的事了。现在转到重症,情况比刚送来的时候······稳定一些了。阿姨给你打电话,是因为······警察在事故现场找到了他的手机,还有······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悲痛:“是一个校牌。校牌上,写着你的名字。陈语棠······我想,你对他一定非常重要······所以才想着,应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一直担心,一直找他······”
“语棠······他手里,紧紧握着的······是你的校牌。”
校牌······我的校牌,什么时候到了他那里?
言绥······在那样生死一线的时刻,手里紧紧攥着的······是我的校牌?
“嗡——”
脑海中最后一丝支撑的弦,也彻底崩断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猛然攫住了我的心脏。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电话那头的言绥妈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强忍着悲痛,提高声音呼唤我:“陈语棠?陈语棠?你还在听吗?孩子,你······你还好吗?你别吓阿姨······”
这时,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个焦急的声音,隔着距离传来:
“1床家属!1床言绥的家属在吗?!”
“病人情况突然恶化!心率急速下降,血氧饱和度暴跌!”
“快!通知麻醉科和手术室!马上准备紧急二次手术!立刻!”
“家属呢?!需要家属立刻签字!不能再等了!”
然后,我听到“啪嗒”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落在了地面上。
“言绥!言绥!儿子!医生!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
紧接着,是无情的忙音。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还是······摔断了?
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着已经没有任何声音的话筒。
刚刚听到的混乱、哭喊、手术通知······每一个音节都在我脑海里无限放大,重组出最可怕的画面。
他不行了?又要进手术室?生死一线?
“不······不······”我喃喃着,双腿一软,“咚”地一声瘫坐在地上。话筒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面,弹跳了一下。
悲不自胜。我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双手死死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心脏的位置疼得缩成一团,一阵阵抽搐,好像真的快要死掉了。
陈璟听到我崩溃的哭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到我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吓坏了。他跑过来,想把我拉起来:“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可他太小了,根本拉不动我。他急得也快哭了,围着我团团转。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窗边,“扑通”一声径直跪了下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零星几点灯火。我脑海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最卑微的念头:求神拜佛。
人们都说,菩萨在南边。
我从来没有这么虔诚地祈祷过一件事。此刻,我双手合十,泪流满面,“观音菩萨······求求您······求求您保佑言绥······保佑他平安······保佑他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啊······”
我哭得视线模糊,语无伦次,只能反反复复地念叨:
“观音菩萨······求求您······求求您保佑言绥······保佑他活下来······”
陈璟被我吓坏了。他从未见过我如此不顾一切的样子。他跑过来,试图用小手拉住我,阻止我继续磕头:“姐姐!不要磕了!你头都红了!观音菩萨在哪里呀?你为什么要求他?言绥是谁呀?”
他当然不懂。他见到言绥,还是在他上幼儿园的时候,是那个会逗他玩、给他拼玩具车的“哥哥”。此后的几年,言绥这个名字,再未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怎么会明白,这个“言绥”对姐姐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跪坐在地上,朝着南方,合十双手,用尽我全部的心念,无声地呐喊:
老天爷,观音菩萨,所有的神佛······我求求你们。求你们保佑言绥,让他活下来。只要他能活下来,平平安安的,哪怕这辈子我都不能再见到他,哪怕我们永远天各一方,都没有关系。
如果一定要有人为这场意外承受惩罚,如果一定要有人不幸,那么,惩罚我吧。让我来承受所有的不幸和痛苦。让所有的苦难都降临到我身上。我自愿用我未来所有的幸福去交换,用我的一切。
只要他活下来。
只要他能活着,幸福、健康地活着。
求求你们。
陈璟见拉不动我,急得也哭了起来。他跑开,又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卷卫生纸,想给我擦眼泪:“姐姐不哭······是不是那个言绥欺负你了?所以他妈妈打电话来道歉?他是大坏蛋!姐姐不哭,我长大了帮你打他!”
“不······不是······小璟······不是······”我想说话,想让他别担心。
陈璟见我不理他,只是坐在地上哭,急得也掉下眼泪。
“姐姐······你别哭了······求求你了······我害怕······”陈璟带着哭腔说,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把他温热的小脸贴在我的手臂上。这个瘦小的身躯,此刻成了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支撑力量。我反手用力地抱住了他,把他小小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大哭起来。
我不在乎会不会吵到大院里已经休息的邻居,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到,我根本控制不住。此刻,我只想哭,想把心里所有的害怕、所有的疼痛都哭出来。仿佛哭得足够大声,足够用力,就能传到老天爷的耳朵里,就能换来一点点怜悯,就能在哭过之后,等来一个······言绥平安的好消息。
良久。我才松开陈璟,他仰起脸,怯生生地看着我。我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小脸,“小璟,姐姐没事了······你去玩吧,或者去看电视,让姐姐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我知道,我再怎么着急,再怎么崩溃,也于事无补。我离言绥太远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陈璟犹豫地看着我,似乎不放心。我勉强对他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夜深了。理智一点点回笼。
脑子里浑浑噩噩地回放着言绥妈妈电话里的信息:去机场的路上······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司机当场死亡······言绥全身多处骨折损伤······内脏受损······颅脑受伤······能不能恢复健康全然不知······保命已是万幸······
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颅脑受伤······
这些医学术语组合起来,在我脑海里展现出的,是一幅怎样血腥而惨烈的画面?那个总是干干净净的少年,那个会挑眉坏笑的言绥,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浑身插满管子,缠满绷带,鲜血浸透······生死一线······
想到那个场面,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太残忍了······这太残忍了······
那是一个多么明亮的生命啊。是那个天天潇洒得不得了的少爷;是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喊我“女儿”、惹我生气又哄我开心的言绥;是那个······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心意、也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出口喜欢的人啊!
生离死别的痛苦,我已经经历了两次。我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我以为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已经够多了,命运不该再如此残酷地对待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在我以为生活终于透进一丝光亮,终于可以喘口气,可以怀揣一点希望向前走的时候,总会有更沉重的打击降临?难道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亲眼看着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残酷的方式离我而去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只是为了承受和见证这些离别和痛苦吗?所有的委屈、贫穷、艰难,我都可以咬牙忍受,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有“死亡”和“消失”这样无法挽回的惩罚?!
老天爷······我求求你······我跪下来,在心底无声呐喊,我求你······睁开眼睛看一看······看一看那个叫言绥的男孩······他还那么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有那么多没实现的梦想······他还有爱他的父母······他······他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心里偷偷地、也深深地在意着他······
求求你,保佑他活下来。只要他能活下来,平安地活下来。哪怕······哪怕这辈子我都再也见不到他,都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只要我知道他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有人承受惩罚,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那么,所有的罪过,所有的苦难,都请降临到我一个人身上吧。惩罚我此生得不到幸福,惩罚我一生孤苦,什么都可以······只要换他活下来,健康平安地活下来。只要他能拥有幸福的人生,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只要他活下来。只要他幸福。
我笔下的陈语棠是比较自卑内敛的,别人对她一点好她都会十倍百倍的还给对方。
所以情急之下做出那么看似不理智的事情,是正常的。
大家面对喜欢的人,尤其是刚刚萌芽的喜欢,是会有不一样的情感的。
忽然想到一句话。
“哭什么呢,他只是死了,又不是不爱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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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