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期某天在便利店打工整理货架的时候,店门被猛地推开,风铃叮当乱响。
梦媛气喘吁吁的进来,四下张望,看到我后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焦急的表情。
“语棠!”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收银台旁边的角落,压低了声音,劈头就问,“言绥要出国读书了!你知道吗?”
我手里还拿着一罐需要补货的午餐肉,闻言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一时间甚至没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出国?读书?言绥?
“你说什么?”我茫然地看着她。
“哎呀!”梦媛急得跺了一下脚,语速飞快,“我也是刚知道!言绥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他要出国读书了,以后可能很少回来,让我······让我以后多照顾照顾你。还说······今天就出发!去英国!我想着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去送送他吧?就赶紧跑来找你一起去机场,结果你居然不知道?!”
今天?英国?
这几个词信息量太大,太突然,我一时根本无法消化。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在那家韩式餐厅吃饭,他插科打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根本没有提起半个关于“出国”、“英国”的字眼。只含糊地说可能会去外地读大学,家里有安排。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说。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梦媛更加困惑了,眉头紧紧皱起,“他也没跟我细说,就提了一句······这下怎么办?他几点的飞机?我们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飞机······几点?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彻底问住了。我连他要走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航班的细节?
梦媛看着我完全懵掉的表情,疑惑更深了:“信息是他发的,但他没告诉我具体几点的飞机,也没说哪个机场哪个航班!我还以为他肯定告诉你了,想着来问你呢!你怎么会不知道啊?你们不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们不是整天形影不离吗?他不是总围着你转吗?这种大事,他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梦媛看着我这样,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她想的那样。她抿了抿唇,放缓了语气,“你别急······也许,也许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现在赶紧打电话问问他,问清楚是几点的航班,哪个机场。我们抓紧时间,说不定还能赶上送他。”
对,打电话!问清楚!
我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终于拨通了。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没人接听。
我不死心,挂断,再次拨打。
这次,响了几声后,传来的不再是等待音,而是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挂断了?还是在跟别人通话?
我咬紧嘴唇,等了半分钟,再次拨打。
这一次,连“通话中”的提示都没有了,直接变成了:“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在拨。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ispoweroff······”
关机了。
我缓缓放下举得有些发酸的手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失神的脸。胸口闷得发慌。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肯接我的电话。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甚至要关机?
就算······就算真的要走了,就算他觉得没必要特意道别,但我们毕竟是朋友,认识了三年,吵过闹过也互相陪伴过的朋友。临走前,哪怕只是通个电话,说一声“我走了,保重”,也是情理之中的吧?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一声不吭,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我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是我哪里做错了?得罪了他?还是······那天在餐厅,我那句关于“宁可君”的蠢话,真的让他生气了,以至于他连告别都不愿意对我说?
梦媛见我叹气,也跟着叹了口气,“唉,少爷到底是怎么了?平时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我们面前犯贱刷存在感,怎么到最后真要走了,反而躲起来了?连送都不让送······该不会是怕见了面,看见我们,他会舍不得走吧?要真是这样······”她声音低了下去,“那我还真有点难过了。好歹······也认识这么久了。”
我依旧沉默着,心里的疑惑和隐隐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我说不出话。
我想,如果言绥愿意,他总会开机,总会看到未接来电,总会回拨给我的。我现在一直打,除了显得自己很急切之外,毫无意义。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或者已经在飞机上了。
梦媛没有立刻离开,她陪着我,直到我下午的班次结束。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会像那些青春电影或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不管不顾地冲去机场?在偌大的候机厅里焦急地奔跑,一个个登机口寻找,对着人群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上演一场“在最后一刻挽留”或“含泪告别”的戏码?)
但现实是,我不能旷工。这份便利店的兼职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丢掉。临时请假?没有正当理由,老板不会同意,我也开不了口。我们都没有车,也不知道机场大巴具体在哪里坐,多久一班。更重要的是——我和梦媛,我们俩,甚至都没有坐过飞机。机场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充满未知的陌生场所。去了,又该从哪里找起?航班信息?我们连他去哪个机场、坐哪家航空公司、几点起飞都不知道。
我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高中毕业生,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冲动和浪漫,往往敌不过一张薄薄的排班表和口袋里有限的零钱。
梦媛把我送到大院门口,又安慰了我几句,才转身离开。
我独自一人慢慢走。夏日的傍晚,天空是橘粉色,晚风温热,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步履匆匆。
回到家,屋里很安静。简娜还没下班,陈璟可能在外面玩。我一眼就看到了放在餐桌上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昨天,渊南大学历史系的一位领导和招生办的老师亲自来了我家,带着正式的录取通知,并当面告知,鉴于我优异的成绩和家庭情况,学校决定为我免除学费。
这是莫大的肯定和帮助。
简娜当时高兴得哭了,一遍遍对着来道喜的邻居们说“我家语棠争气”。下午,她还特地买了香烛纸钱,带着我和陈璟去了郊外的公墓,在我爸陈德清的坟前,她烧着纸,眼泪扑簌簌地掉,哽咽着说:“德清,你看见了吗?语棠考上了,是好大学!学费学校也给免了······我没有辜负你,我把语棠养得好好的,供她上了大学······我也没有对不起语棠她妈妈,语棠很乖,很争气,是个特别棒的孩子······你在下面,可以放心了······”
那一刻,看着简娜颤抖的肩膀和坟头袅袅的青烟,我心中百感交集。有对未来的期盼,有对陈德清复杂的思念,更有对简娜这些年不易的感知。
我以为,生活终于透进了一丝亮光。
可是现在,这丝亮光,却被言绥不告而别的阴影给笼罩了。
我坐在桌前,手指摩挲着录取通知书光滑的封面。脑子里反复回响的,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言绥,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还是不死心,或者说,是无法安心。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又摸出手机,一遍遍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依旧是关机。
我放下手机,算了,不等了,也不打了。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联系我,自然会联系。等他接通了,我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这个念头刚起来,又被另一种忧虑压了下去。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从梧桐市飞往英国,转机也要差不多十二个小时。如果他真的是今天出发的航班,就算晚上起飞,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空中吧?在飞机上,手机当然要关机。
可下一秒,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冷不丁地窜进我的脑海:他坐的飞机······不会出事吧?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我用力甩头,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心里连声“呸呸呸”!陈语棠你有病啊!怎么能咒他!这种念头绝对不能有!
言绥一定会平平安安抵达英国的!一定!
我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乱七八糟地计算着:就算晚上起飞,现在也快凌晨一点了,如果顺利,他应该快到了吧?或者已经到了?英国和中国有时差,现在那边是白天还是晚上?他到了之后,要过海关,取行李,安顿下来······肯定很忙,没空立刻联系我也正常。
我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编织了无数个“他平安无事只是暂时没联系我”的可能性,只为了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不管哪路神仙,求求你们,一定要保佑言绥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到达目的地。哪怕······哪怕他以后再也不联系我,再也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都没关系。只要他好好的,健康、平安、快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好好的。
我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言绥在韩式餐厅里对我笑,一会儿是他转身走进登机口消失不见,一会儿又是电话里永远关机的忙音······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混混沌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意识浮浮沉沉。
第二天清早,我被窗外的阳光和楼下早市的嘈杂声弄醒。头痛欲裂,眼睛干涩发胀,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简娜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我这样子,吓了一跳,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今天就别去打工了,请个假在家好好休息一天。”
我感觉头重脚轻,精神涣散,这个状态去上班也容易出错。于是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好,我等下给店长打个电话。”
我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刚过七点半。
这个时间······英国那边应该是深夜吧?言绥到了吗?安顿好了吗?如果到了,总该有时间报个平安吧?哪怕只是发一条简短的信息。
还是说······他根本不想跟我联络?所以才会只瞒着我出国,所以才会不接我电话?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底,隐隐作痛。
还没来得及继续深想,简娜从厨房探出头来,对我说道:“语棠,外面好像有人找你。”
我的心猛地一颤!脑子里瞬间闪过言绥的脸!是他回来了?还是他来找我了?
所有的昏沉瞬间被冲散,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拖鞋都没穿好,就踉跄着冲到了门口,一把拉开了大门。
清晨微凉的风涌进来,吹在我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我急切地看向门外——
站在院子里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孩。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不是言绥。
满腔的期待和莫名的激动,像被戳破的气球,顿时泄得干干净净。肩膀垮了下来,失望和沮丧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些许热度。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那男孩看到我,有些不确定地问:“请问······你是陈语棠吗?”
我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我是。你是?”
“哦,你好。”男孩像是松了口气,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纸盒,递给我,“这个······是言绥让我交给你的。他出国前叮嘱我,今天一定要送到你手上。”
言绥!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眼睛睁大,几乎是抢一般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盒子。力道之大,差点把纸盒捏变形。
“言绥?他让你来的?他······他现在在哪?他在英国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我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男孩被我急切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他挠了挠头,“他······他应该已经到英国了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走之前只把这个交给我,让我今天送过来,别的······别的也没多说什么。他也没联系我。”
你看,连这个只是帮忙转交东西的陌生同学,都知道言绥要“出国”,去“英国”。唯独我,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直接被告知“我要走了”更让人难受。
一股酸涩冲上鼻腔。我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男孩完成了任务,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犹豫,有同情,似乎还有一丝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隐隐浮现。他想说什么?是关于言绥的吗?为什么说不出口?
但他终究没有再停留,快步离开了大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语棠,谁啊?怎么不叫人进来坐?”简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神,转身进门:“没谁,一个同学,送点东西。”
简娜见我脸色依旧不好,也没多问,只是催促道:“先来把早饭吃了,然后去床上好好睡一觉,看你眼睛红的。”
我把那个小小的纸盒放在桌上,依言坐下,食不知味地喝了几口粥。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盒子。
它包装得很仔细,没有花哨的装饰。掂量了一下,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言绥特意让人在今天送给我,是什么意思?告别礼物?
若是平时,收到任何包裹或礼物,我总会第一时间拆开。可眼前这个小盒子,却仿佛有千斤重。
我不敢打开。
至少现在,我还可以告诉自己,盒子里面或许藏着什么我期待的话语,或者,留着等言绥亲口向我解释时,再一起拆开,会更有意义。
我最终没有打开它,而是拉开书桌抽屉,把它放了进去,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抽屉。
我对自己说:等吧。等言绥主动联系我,等他报平安的消息传来,等我确定他一切都好,等我有足够的勇气和准备的时候,再打开它。这样,我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简娜收拾完碗筷,又叮嘱了我几句,便匆匆出门上班去了。陈璟前几天就被送到了他外婆家小住,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简娜让我睡个回笼觉,我听话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可这一觉,比昨晚更加难受。身体明明很疲惫,意识却漂浮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法沉入睡眠。心脏跳得很快,毫无规律,心悸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硬生生将我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又是一层冷汗。
我靠在床头板上,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家里没有发生变故,我也并没有受到什么的伤害,为什么身体会有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简直像中了邪一样。
睡是肯定睡不着了。与其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如起来做点事情,也让简娜下班回来能轻松些。
我爬起来,开始打扫卫生。用抹布将餐桌、茶几、柜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扫地,拖地,把灰尘都清理干净。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或许让身体忙起来,脑子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可是,当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之后,我停下来,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堆积在胸口,闷得发慌,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也找不到让它消散的理由。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放弃了。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各个频道的嘈杂瞬间涌出。我坐到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声音只是声音,画面只是流动的画面。
我带着这种心神不宁的情绪,又过了两天。
言绥的电话,始终没有响起。那个号码,每一次拨打,都是关机。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不想再跟我联络了。出国开启新生活,忘记旧人旧事,也是常情。或许,我在他三年的高中生活里,只是一个还算有趣的“朋友””,并不值得他特意保持联系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要再像个傻瓜一样,整天抱着手机,被这种无谓的期待和失落反复折磨了。我应该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放在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上,放在这个需要我支撑的家里。
或许,在某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言绥会突然想起我,给我发一条简单的信息,告诉我他在哪里,过得很好。没有联系我,只是因为初到异国他乡,有太多事情要适应,要忙碌。等一切安稳下来,他自然会联系我。
人就是这样,越是身处困惑和不确定之中,越是喜欢编织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安慰自己。即使内心深处知道,那些理由可能只是自欺欺人,也依然愿意抱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性等着,像个固执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