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开

第六年,这是他来到天家的第六年,正在他出神的时候,一股凉意爬上心头,天墨看羽南出神拿雪球砸他。

现在他手里正拿着一个雪球抛起来接住,得意的笑着,正面打打不过羽南,偷袭还是没问题的。

“打仗的时候出神可是对敌人的不敬,傻站着就是等死,南南。”

羽南冷着脸从地上滚出一个雪球,面部没有任何表情,“那我就好好”突然他开始笑起来,“尊敬尊敬你啊,哥。”

被羽南前面的冰冷眼神吓住的天墨没来得及躲闪,被雪球砸了个正着。

“南南,你又玩我,你刚才的眼神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你这种擅长隐藏情绪的人真是可怕。”天墨的语气中带着不满。

羽南对着他歪头笑了笑,“兵不厌诈么,多少次了,不长记性,有那么可怕吗?”

“有啊,不然你问小烁,是吧,南南一板着脸准变成了一个危险人物。”

在旁边看戏的天烁无端的被卷入这场战争中,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你们两个在这说法关我什么事啊?哥,你要死别拉着我啊,南南发火我可惹不起。”

不出意外被天墨嘲讽了一个怂货,但他依旧无所谓,“整得好像你能一样。”

天墨的脸板了起来。

在一旁滚雪球准备堆雪人的天瑶附和着说:“就是啊,天墨,你自己不长记性怪哥。你哪里比得过哥,哥脾气好不会轻易发火的,他若是生气了一定是惹他生气的人错了,你少在这不服气了。再说了哥什么时候对我们发过火啊,就你这阅读理解能力,语文怎么考那么高分的,诶不对我忘了,语文好像是你所有科里最差的。”

天墨的脸彻底黑了。

“噗哈哈,哥,瑶瑶又开始冷嘲热讽啦。”天烁听着都笑了起来。

“瑶瑶,谁才是你亲哥啊?你少胳膊肘往外拐啊,南南是我带回来的。”天墨说着把羽南拉到自己身旁,“他是我的人,能不能认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羽南抬眼看着他,眸中盛满阳光。

反正天墨和天瑶就是一对冤家对头,他们当中但凡有一个开口了,就要开始互怼,然后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和睦相处,但是互怼只动口,不动手,毕竟就是玩。

“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这是我哥,亲哥,起码比你亲。”天瑶伸手把羽南拉过来,还吐了舌头给天墨扮鬼脸。

天墨假装撸袖子准备再怼回去,“嘿,你当我……”

但是天瑶直接无视他去和羽南说话了,而且这小丫头片子语气都变得柔和,“哥,堆雪人好吗?名字你来取。”

而且羽南还非常宠溺的揉了揉天瑶的头,“你呀!”

说完羽南还抬头看了眼天墨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嗯……那就叫‘凝’吧。”

“宁?哪个宁?”

“凝露的凝。”

“既然是你取的名字,那就随你姓吧,羽凝,好听哎!”天瑶高兴着跳起来。

“去滚雪球吧,瑶瑶。”

虽然很细微,但是听到羽凝这两个字的时候羽南的表情有些许的变化,也说不上是变化,就是有一点不自然,短短一瞬,还是让天墨捕捉到了。

这个名字绝不是羽南一时兴起取得,应该是个真实名字,而且对羽南是很重要的人。

是母亲吗?

天墨想起了初见羽南时他说自己名字时的一个“邵”字,至今他也没有说过自己的父亲,他们也没有问过。

天瑶将雪人堆好,还在雪人的肚子上写了羽凝二字。

“进来暖和暖和,洗手准备吃饭了。”尚辰在厨房里面喊到。

吃饭的时候看到这一桌甜的菜,一看就知道是羽南点的,天安昨日刚回国,今日一家人齐全,热热闹闹的。

饭后羽南进自己的房间,桌子上有两张照片。

一张上面是一个穿着军服的女人,背后是一条海舰,严肃庄严的敬礼。

另一张还是这个女人,但却穿着一件汉服,没有第一张照片的严肃,眉眼都透露着温柔,而且和羽南长得很像,同样银发蓝眸。

“生日快乐……母亲。”

……三年后,春,四月。

羽南躺在房间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在发呆,看起来并不开心,房间里也没开空调,没开窗,十分闷热。

上个星期,他们在外面玩,羽南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接,然后又收到一个短信。

「小南,我是爸爸,九年了回来看看吧,你们母子漂泊太久了,该放下了。」

自从看到那个短信后,羽南只是不明所以的冷笑一声,不知道是在嘲讽谁,他没有回复那个短信,也没有收到来自那个短信的第二句话,直到今天。

那个短信问他:「一个星期了,想好了吗?」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能让羽南陷入永久的沉默。

这两则短信,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深深的插进羽南的身体里,想要一点一点的吞噬羽南,可能发消息的人是真心悔过,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羽南。

你知道的都是真的吗?

你当时才多大,你知道所有吗?

你不回来证实吗?你还有东西在这里,你不回来拿吗?

九年了,你不回来吗?

这里虽然不是她的家,但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第一次工作的地方,不来看看吗?

每当羽南想要动摇答应的时候,又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

你真的能放下所有吗?

你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吗?

你忘了她的这些年了吗?

你忘了腿上的伤疤了吗?你舍得天家这些人吗?

回去,那里不是她的家不是你的家,怎么叫回去?

况且那里还有她的孩子,你要如何面对?

羽南实在是闷热的不行,外面虽然只有十几度,但房间不通气,羽南从房间里走出来,扒在栏杆上想透透气。

已是凌晨两点,除了隔壁还在刷题的天墨和愁苦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愿倾诉麻烦他人的羽南,其他房间都已经熄灯了睡觉了。

“下雨了……”羽南伸出手去触碰雨水,冰冰凉凉的,却没有让他的思绪清醒,“我记得那天也是雨天,母亲,我究竟该怎么办。”

春季的雨总是恣意不羁的,小楼一夜听风,春雨滋润大地,万物生长,生机盎然,五月的星辰花开的正旺,映衬着天上的星星,繁星闪烁,无论是天上的星星还是地上的,人间烟火,满天星辰。

羽南才意识到,楼下的厨房还亮着灯。

灭了……

从他低头的那一刻,灭了。

天墨端着一碗汤圆打着伞上来,“吃饭的时候看见你睡着了,这几天精神不好,好不容易睡着,就没叫你,饿了么?”

羽南收敛了情绪,点点头。

进门后天墨总感觉房间里不对劲,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变。

羽南看见天墨坐在书桌前,并没有要走的打算,还从书架上拿了一套羽南做过的题在看,抬头看见羽南在看自己便随口说:“你吃你的,我看着你吃完就走,也不早了,吃完早点睡。”

天墨看羽南的题答得简略,虽然都在点上,但是明显能看出答题人的浮躁,就像是没事找事做,瞎写的。

天墨在羽南的题上不知道在写什么,不过羽南没在意,以往天墨给他们看题旁边都会写批注。

“哥……”羽南明显有话要说,但不知该不该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天墨明显就能看出,他也不问是什么,虽然能猜到是那条短信。

天墨只是柔声应答,“我在。”

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羽南最后什么也没说,天墨也什么也没问。

他从羽南手里拿过碗,想要捏他的脸的手一顿转到了他的头上,“吃完了就上床睡觉吧。”天墨看羽南上了床,走到门前关灯,“别想那么多,睡吧,晚安,南南。”

“晚安,哥。”

天墨赶忙从他房间出来深呼一口气,深觉羽南的房间是当真有些闷热,惹人心猿意马。

天墨回到自己房间,里面床上坐着两个人,天瑶和天烁。

“怎么样?问到什么没有?”

“睡了?心情好点了吗? ”

天墨虽然早就猜到这两个会来,但是被吓了一跳。

他没好气的说:“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啊!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跑我房间堵我啊?”

天烁阴阳怪气的说:“还不是某人怕南南睡醒饿了,一点的时候去厨房给南南煮汤圆,等南南醒了。”

天瑶更是没好气,“少废话,你当谁是关心你,关心的是哥,又不是你,少自作多情了,快说啊。”

他们条理清晰的将他们两个之前的问题一一回复,就像答题一样,一个一个问题答,“还能怎样,他不想说,我还能把他的嘴撬开逼他说,他的性格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缺德又找打的事我不干。”

他睡是睡了,但心情怎么可能好,应该是什么大事,不然以他这闷葫芦的性子,自愈能力极强,还能忧郁这么久。”

“那怎么办啊?难道就这样下去,哥之前患过抑郁症,要是这样下去,哥又——呸呸呸,怎么办?”

天墨看着他俩焦头烂额的样子,那股不知名的烦躁更盛,“不是说了明天带南南出去散心,都给我滚回屋里睡觉去,不要想那么多,半夜三更不睡觉要造反啊!给我表演揭竿起义呢!”

两个人落魄的让天墨赶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这一觉是羽南这几日以来最舒适的一觉,昨晚吃完汤圆后真觉得困,不知道还以为天墨给他下安眠药了,居然真被天墨忽悠着睡着了。

羽南扭头看了看外面,雨停了,余光瞟见了书桌上的练习册,是昨晚天墨给他批改的,上面的批注他想起来还没有看,天墨每一次给他们的评语都不一样。

羽南走到书桌前,有一部分被一张白纸挡住了,露出来的部分写的是:态度不认真。

羽南心想:本来就是为了消遣时间写的,怎么偏偏拿的是这......

他拿起来练习册,看见被白纸盖住的评语,一下愣住了,上面写了一句话,但是却深深刺进了羽南的心里:

遇事犹豫不决可不是我认识的羽南。

这一句好像打醒了羽南,他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盆星辰花。

他沉默了一会,拿出手机翻开那个短信,看着他的问题,回答了一个:「我去」

对方就好像一直在守着他,看见他的消息,立刻就回复:「好,什么时候走」

羽南本来打的是今天晚上,但是现在已经是中午了,他是想要自己悄悄的走,但是他还是有些不舍,改成了明天早上。

对方:「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羽南:「不用,我不想去一个完全不属于我的地方」

说完这句他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不再理会对方会说什么,这时有人敲了他的门。

他随口说:“门没锁。”

这句话就是让敲门的人进来,果不其然是天墨。

天墨看见羽南站在窗前摆弄他的花,对他说:“你收拾一下,吃完饭咋们出去玩会儿。”

只是天墨的收拾一下指的是洗澡穿衣,准备出去玩,可是羽南的收拾一下收拾的是行李。

离开的行李。

羽南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完全没有来由的话,却没有抬眼看他。

“五月的星辰花开的最旺,但也是他最后的花期,即使它快要枯萎了,但它也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说着勿忘我,而六月代替它的则是满天星,满天星辰,随处可见。”

天墨一时没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他情绪异常低落。

“南南——”

待羽南抬头仰望他时,天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突然伸手抱住了他,很用力,像是要将他融入骨血。

羽南大概没料到天墨竟会有如此举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双手却已不自觉的回抱住他。

从未感觉有如此温暖。

二人相继无言,却胜过了千言万语,唯有两颗赤/裸真心的鼓点相撞,奏响无尽的旋律。

天墨带着失魂落魄走出来羽南的房间,正好撞到了上来叫人的天烁,魂不守舍的,差点让天烁以为他傻了。

羽南走到书桌前,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旧事未尽,已去,会归,但归期不定。星辰正是繁时节,勿忘将信待南归。

然后夹进自己一本花卉书里,正好左边一页是星辰花,右边一页是满天星,还故意留出一截好让他们发现这张纸条,然后他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的书没带,手工品没带,糖罐子没带,就只带了几套衣服和洗漱用品,还有最重要的相册以及他来天家是拿的那个小盒子,那一盒都是他母亲的遗物,留给他的东西,当然还有他们自己做的小木牌。

衣服,书可以再买,但是这些买不到的,就算能买到一模一样的,但意义不一样。

即便知道留在这里也不会被丢掉,但是带着起码有个念想。

他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这段时间就像是专门留给他收拾行李的。

吃饭的时候,羽南拿着筷子看着这些菜,始终下不了筷子,没一个他吃的。

天墨看着羽南,笑了起来,又宠溺的说:“挑死你得了,你吃的还在锅里,等一会吧,你先吃虾。”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天墨把手中的虾放到他碗里,“我给你剥。”

“谢谢哥,但这也太——”羽南看着自己的碗里,就有半碗的虾。

“谢什么,跟哥还那么客气。”天墨伸手跟天烁要蘸料,引发了其他人的强烈不满。

“不是我说哥,你偏爱南南也不能这么偏爱吧。”天烁连忙护住自己面前的蘸料,“你已经给南南剥了半盆虾了,现在连蘸料你也要要过去,我们吃啥?”

“诶行行行,我给你们全剥了,成吧,瞧给你出息的,饭我做的,虾我剥的,真不知道没有我你们几个怎么活。”

吃完饭六个人就出门了。

这一下午,他们去了很多地方,登长城,在游乐场玩了碰碰车,过山车,彩虹滑道,悬崖秋千,旋转木马,天黑后坐摩天轮看人间烟火,最后一起看了一个电影,回家。

看来成果不错,这一下午羽南笑了很多次,很高兴,回家的路上都睡着了,可是这也是最后一次他们能一起玩闹。

第二天早上才五点,天刚朦朦亮,羽南就拎着行李,背着所有人悄悄的离开。

他不喜欢分别,更不喜欢分别是每一个人哭泣不舍的样子,一直是自己悄悄离开,他现在才十四岁,但是来天家之前没有定所,一直跟着母亲到处跑。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却又被以前的事,以前的人搅乱,回到了那个到处漂泊,居无定所的日子。

从北京到上海,下了飞机,他看见一个陌生却又本应该熟悉的男人和一个坐着轮椅的小男孩。

这个男人就是他手机消息的对方,邵宁。

但羽南一点也不奇怪,他没有和他说他到了,为什么这时候他会出现在机场,而且看着也不像是一直在机场守着。

羽南六点从北京出发,到上海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猜着时间蹲点堵他,这很简单。

羽南过去看了看轮椅上的孩子,应该是她的孩子,但是病怏怏的,腿应该有问题,身体比羽南还差。

羽南好似讥讽的一笑,“你就这样虐待病号啊,这病怏怏的身子跟着你在这等,你就不怕我不来吗,你的孩子,可真是没一个身体好的。”

邵宁好似没听见最后一句,只回答他的前半句,“你答应的,一定会做到。”

羽南又嘲讽的一笑,好像是在嘲讽邵宁,又好像是在嘲讽自己。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那么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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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
连载中肖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