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现场看过之后,荞诺就被送去了医院,只是情况不太好。
荞一在长椅上埋头坐着,着实看着可怜,三次进医院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故,谁也不敢保证荞诺能活着从手术室里出来,也不好说什么安慰的风凉话,大家都心知肚明,从六楼掉下去成活率有多少,再加之荞诺一身伤病能活下来的概率更是一减再减。
何况医生也说了因为荞诺腿上原本就有伤,这次又是双腿着地,就算侥幸活了下来也百分百会成为双下肢瘫痪的残疾人。
他们这样静等了一会,荞一站起来说不早了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姜尘想也不想的就拒绝,理由当然是他手中的刀。
“不行,你说说你平日里看着那么开朗一个人结果身上一直揣了把刀,你一年四季都是长袖我们都以为是因为手上的伤,这倒是成了你藏刀的借口是吧?我知道那些事对你不可能毫无影响,但是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小诺从没有手术室里安全出来,你能保证你下一秒不会用这把刀了解了你自己吗?你敢说能吗!?”
荞一彻底被姜尘给吼傻了“尘姐……”
“尘姐?是!你们都叫我姐,可是说到底我只是晰婉一个人的小姨,我不是你们的姐姐,我有什么资格什么义务管你们的死活,我犯贱啊!”
自从晰家引以为傲的大儿子晰珮死后,晰玟和他剩余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就渐远了,最开始姜尘并不愿在这群孩子身上付诸感情,但是她高估了自己。
死者已矣,她只想让让逝去的人魂安故里,让留下的人寄托执念。
姜尘吼着把刀扔到了地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姜尘生气,如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姜尘会因为他们生气,印象里的她强势但不锋利,这种针锋的感觉很少见,谁也不曾料到姜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姜尘说“谁知道你身上还有几把刀,你……”
“尘姐今晚我在这守着,你们回去休息吧。”鹿彦突然打断她说“他们毕竟是我家的。”
“不用,小彦你回家去,我找人看着。”门口传来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看见他,原本坐在椅子上愧疚的荞一抬起了头,似乎是找到了自己的安慰。
“鹿叔叔……我……”
此人正是鹿彦的父亲,他对着荞一说“把刀给我,然后乖乖陪着你哥,今晚我会让人陪着你们,有什么事先给我打电话,你切莫冲动行事。”
这人是他们的养父,知遇之恩养育之恩不敢不报,可是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动摇现在荞一的心,除非荞诺活着从手术室走出来,哪怕只是对着他笑一笑都可以。
荞一摇了摇头“抱歉,鹿叔叔,您派人看着我我可以接受,但是刀不可能给您,这只是给我一些安全感,这都不行吗?”
鹿叔叔也是无法,叹了口气就罢了。
本想转过身去让那群孩子回家,结果看见羽南时似乎看到了十多年的那个挚友。
“你……”鹿叔叔有点迟疑“你的母亲是不是叫羽凝,你是她的孩子对不对?”
究竟该说是羽凝魅力太大名扬天下还是她太不服管教经常到处乱跑,怎么谁都认识她。
“四十年前我流落在外,是羽凝就得我把我送回了鹿家,她年纪比我小,虽然生性放荡不羁但善良真切,她当时身边跟着的不是羽将军,而是……她将来的丈夫,邵宁,我没有听说羽凝再嫁,所以你是他俩的孩子吗?”
关于羽凝的一切羽南从不知道,提起邵宁他就来气,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鹿总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对天墨他们说“行了孩子们都回去吧,需要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吗?”
姜尘“婉儿今晚就别回宿舍了,正好姐夫和子衿都在家,所以你老老实实给你爹道歉回家睡一晚上,诗儿也一起吧。”
“什么!他……”晰婉听到晰玟回来了有点头疼,晰玟回来一次他们就会吵一次架,上一次晰婉甚至摔门回学校了,实在是不想这么快就认怂道歉。
“行了你,老实道个歉回家,你都多大了还一言不合就搞离家出走。”
鹿彦和荞一荞诺在医院,至于千映——“我顺路把他捎回去,就不麻烦鹿叔叔了。”
“那他呢?”鹿总指了指羽南。
天墨笑着勾住羽南的肩膀“现在他是我家的人了,和邵宁没有关系。”
鹿总感觉这个我家的人应该不只是收养的意思吧……现在的年轻人玩的真大。
又是一日清晨,只是校园里再也没有往日青春的气息,昨日的事情闹得太大,不光三中,整个城市都传的沸沸扬扬,甚至还有人在拿他们的过去煽风点火。
荞一一早打电话说荞诺生死不明,荞诺从手术室出来一直到现在都是昏迷状态,医生说如果能醒来就不会有问题了,只是他的腿废了,哪怕醒过来下半辈子都只能依靠轮椅。
其他人不明所以跟着起哄,他们的兄弟班可不一样,慕清一大早就带着一堆体育生堆在他们教室门口等着帮他们出气,可没想到他们集体旷课,直到课间操时才陆陆续续来人。
因为昨日的事,今日三中上操改成升旗。
姜尘一直忍气吞声到现在,终于忍不住在散会冲到主席台上抢了宁帆的话筒,轻声说了句“老宁,对不起,失礼了。”
然后整个人就变得锋利起来,简直和她姐夫晰玟有的一拼。
“我耽误大家几分钟,希望大家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当然,你们反对也没有,该讲的必须讲清楚,我们一再权忍退让,但不代表我们懦夫。”
姜尘轻蔑的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一切的源头,227的那个女孩。
“但你若步步紧逼,姑娘,你最好想清楚,同为三中学生,同为高二学子,咋们还是邻居,同样都有创伤,你却拿别人的过去来填补自己的伤痛,真的好吗?教导主任是我以前的老师,校长是羽南母亲的战友,教育局局长是我男朋友的父亲,你觉得谁能保你平安无事,你那个道上混的哥哥吗?你问他,他敢和天墨作对吗?你最好在心里祈祷荞诺没事,不然,咋们就走法律程序,谁也别想好过。”
那个女孩被姜尘的目光吓得不禁后退一步,哪怕姜尘的目光是饱含笑意的,语气是柔和的。
“我且问各位,如果你们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却被人挖出来加以歪曲,然后受人唾骂,你会如何?他们的过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也绝不是随便侮辱的。”
“网络暴力中,参与者非理性的群体攻击网络暴力事件当事人,对当事人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影响了当事人的现实生活,尤其是肆无忌惮的人肉搜索更是害人不浅,古语云千夫所指不亚于剥皮砍头,今天是人肉搜索堪比逼人跳楼。难道你们的政治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还有他们的感情,整个学校早恋的有多少,就因为他们是同性恋所以你们就谩骂吗?你说他们早恋违反校规我可以接受并让他们检讨,可他们不该因为同性恋就低人一等。”
“姑娘,想清楚了就来找我,不然就法庭上见。”
姜尘升旗喊话的确让那个贴吧消停了,而天墨却在这时大摇大摆的从学校大门离开。
姜尘这是唯一一次想要动手揍人,她能恐吓其他人消停下来,可这位祖宗叛逆的不像话,他走就算了,不翻墙反而大摇大摆的大门就算了,偏偏还要他所谓的社会朋友在门口等他。
其他人都在拦着天墨,只有羽南不吭不响的站在一旁看着。
天墨笑着看了一眼羽南,然后转身离开,挥手对他们喊到“我没做什么亏心事,所以我不怕他们说,他们爱怎样怎样,我行的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唯唯诺诺像什么样子。”
天墨看了眼小方身旁的摩托直接坐了上去,边带头盔边说“一会放学你开我车帮我送他们回去,谢谢啦。”
“那天哥你去哪?”
“坟前。”
羽南看着天墨离去的身影,这个意气风发的样子才是他爱的天墨,而不是那个被一些琐事磋磨的冷静理智的天墨。
姜尘问羽南为什么不拦着他,羽南只是笑了笑。
他想做的事谁又能拦着,他想要自由谁又能束缚他,爱也要给对方应有的空间,就像羽南去云南的时候他没有跟着,他要做什么去哪,羽南也不会拦着。
“你怎么又来了,先前不是说近期学业紧就不翘课来吗?”静湖那个大爷看着天墨,这次没买东西,看来只是临时想来的。
“我来拿个东西。”
东西,天墨留在静湖的东西只有……
大爷“昨天还下着雨,今天却是一个完美的晴天,你——想开了?”
他看着天墨打开那个空旷的竹屋,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个包,里面是他的古琴,他遇见女孩时弹得那把琴,女孩说她喜欢这把琴,很漂亮,于是天墨就把琴留在了这里。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觉得这件事我的确该放下了,这份无缘由的愧疚不该属于我,应该是那些人的。”
“你早该放下了,那个小姑娘惨啊,当年她独自一人躲到逃到这里,可怜的让人都不敢安慰。”
“她没告诉我这些,你们也没告诉我这些,如果不是这件事我永远不会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不像是经历了这样的事。”天墨笑了笑“我不理解你们为何会瞒着我,行了,我去看看姐,然后就走啊,那边没我不行。”
“你的事我听说了,所以你才知道当年她的感受,以及她为什么瞒着你了。”
这句话天墨没有接,他也接不了。
女孩的坟就在湖边,只不过里面是空的,她的骨灰洒在了湖里,这是她想要的自由。
天墨坐在湖边给女孩弹了一首梦画月空,他没有任何特殊反应,没有狂躁,只是安静的弹了一首宁和的曲子,就像当年初见女孩时一样。
“你……”
大爷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没必要再问,因为这件事他不愿意再碰琴,也因为这件事才让他知道音乐不只是娱乐的。
天墨从小,小到还不会走路就被尚辰天安抱着去碰乐器,天烁他们都是这样都是这样,从小挑选一个心仪的乐器,然后就刻苦练这个乐器,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古琴。
从小再音乐里长大,哪怕父母不强迫也多半会选择和音乐过一生,小时候只觉得对音乐空有一腔喜爱,而不知为何,这份喜爱到底是不是因为家庭的浸透而形成的,小时候因为家庭所以喜欢音乐,可长大后就不一定了。
可是这一次天墨确信,他喜欢音乐,不是因为所谓的家庭影响,而是因为这是上天的恩赐,让人类可以享受安逸的恩赐。
一曲之后,天墨又陪着大爷吃了一顿午餐,之后就起身带着琴就要离去,最后他说“这次以后是真的不常来了,但是这里的一切都会留下。”
他没有看着大爷,他不是对大爷说的,不是对女孩说的,而是对着整个静湖说的。
其实他们清楚他们该放下了,只是他们不敢承认那个脆弱的自己,不敢直视那样遍体鳞伤的自己。
天墨回到学校时已是下午三点正是第一节课,整个学校都肃静无声,只有摩托车的引擎在嗡嗡作响吵的人心烦意乱,这声音似乎也惊动了靠在学校那颗百年银杏树上闭目养神的学生。
天墨和门房大爷不知说了什么,气的老人家下一秒就想给宁帆打电话。
“诶——大爷手下留情啊,特殊时期您就宽容宽容开开门吧。”
“你小子,诶——”
大爷还没说完天墨就直接伸手越过门,把大门打开了。
真是好一顿周旋,羽南在一旁看到直发笑。
“回来了?”羽南抬眼望向那意气风发的少年。
“嗯,你一直在这等我吗?”天墨觉得想想还挺浪漫的,只不过又会忍不住心疼此人。
谁知羽南开口就让他的幻想破碎了。
“怎么可能,大白天的一个人站在这五个小时当木桩子傻不傻,只是掐着时间觉得你快回来了,才守在这还没十分钟呢。”
天墨真是后悔挑起这个话题让自己徒增伤心,继而想了想现在是上课时间,而他羽南却不再教室,便做出一副长辈的模样开始指责他“你旷课了?”
“体育课,我同慕叔叔说了之后才来的。”
“体……”天墨心虚的搓了搓鼻子,轻咳了一声说“体育课就能随便旷了,你少仗着你和老慕有私交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的身体健康也是很重要的。”
“你个每天文化课都翘课翘得理所应当的有什么立场指责我。”
好小子长大了皮痒了学会顶嘴了,“我是你哥当然有资格管你,我告你少和瑶瑶学,她没学到你的谦恭,你倒是学会她的放肆了,你怎么不跟我学呢?”
天墨倒还真好意思说,跟他学什么,学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不完了。
羽南嘴角微微扬起,抬脚勾住天墨的脖子抱着他,在他耳畔说“开心了,既然选择放下就不要再郁闷了,这样的你才是我喜欢的天墨,最后还有一句,欢迎回来。”
不止是从静湖回到这里,还有从三年前的阴影下回到光阴中,从过去回到现在……
羽南在天墨耳垂处轻轻留下一个吻,这是他们在一起后这个脸皮薄的第一次主动,谁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但是他们都明白。
不需要过问他去了哪里,不需要过问他干了什么,仅凭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去了静湖,他选择放下了。
这个周五除了荞一荞诺,似乎一切都回归了平静,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放学后晰婉看到接她回家的车,神情一下子就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