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高楼

荞诺记忆里的母亲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母亲本来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富家小姐,善良温和就连韵诗都不及,可在他们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不知怎的,母亲把家里所有的镜子玻璃,但凡能映射影子的东西都砸了,和父亲分了房,也同自己的父母断了关系,母亲的房间一直拉着窗帘,她似乎不能见光,仇视着周围所有人,包括她的孩子。

直到父亲带了另一个男人回家,荞诺才明白母亲的感受。

印象里那个叔叔很和善,但是眉眼却带了杀意,叔叔给了荞一荞诺很多糖,可母亲的反应却很大,一整日闭门不出。

半夜母亲不知在干什么,房间总会传来响声,弟弟睡了,荞诺起夜,突然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从地下室传来的。

父亲的地下室是个绝对的秘密,向来不许他们踏入半步,但是那日不知怎么,七岁的荞诺鼓起勇气走了下去,看到了令人作呕的一幕,终生都无法驱散这片阴霾。

许是听到了一些声音,那种奇怪的声音停了,父亲起身问那个叔叔“你进来的时候没关门吗?”

那个叔叔迟疑了一会说“糟糕我忘了。”他起身披上衣服问“是小离吗?”

“她看到你来了不会出房门让自己犯恶心的,可……那两个小兔崽子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荞诺下来时正好看到了叔叔压在父亲身上,他们也都没穿衣服,尚且年幼的他着实被吓了一跳,缓慢踱步出来,还带着奶音哼唧唧的叫了声爸爸……

父亲骤然回头,那双眼睛似乎要将他吃掉一样,父亲在他心中一直是严厉的,但是从没有以这种神情看着他们,荞诺被吓得拔腿就往上跑,可是年幼的他怎么可能跑得过父亲,一声尖叫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落了下来。

荞诺狼狈的被困在椅子上,他没有反抗也没有继续叫,他清楚的知道父亲的地下室隔音好,叫也得不到回应,只能无声的掉金豆子。

一向严厉的父亲难得的一笑,只是带着点寒意,父亲用他那不知道沾了什么湿漉漉又黏的手抚摸荞诺的脸颊,最后停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不禁的颤抖。

父亲温柔的说“小诺,我的好孩子,告诉爸爸,你为什么下来,谁让你下来的,是不是妈妈?”

“爸……”荞诺被吓得说不出话,只能哭着摇头,孩童清脆的哭声对于一些变态来说都是美妙的,那是生命在害怕。

父亲的手紧了几分,但面上依旧是温柔的“好,不说没关系,小诺,告诉爸爸你刚才看了什么?”

“爸……爸爸被叔叔压——哇!”

荞诺的哭声愈加强烈,而父亲似乎也因为这一声声啼哭产生了烦躁,彻底失去了耐心。

父亲收起他那虚假的面具,露出了下面青面獠牙的丑恶嘴脸,他凶悍的掐着荞诺的脖子,说“不说!好,那你跟着我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说!”

“我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荞诺还是在一味的哭泣,这次不光父亲,就连叔叔也急了。

那不知是什么椅子,特别坚硬,而且上面有镣铐,叔叔将荞诺的手控制住,还开启了椅子的电机和眩晕效果,荞诺疼的不知所措,只能在嘴里一直喊着爸爸。

父亲有些看不下去了,对着这副和自己幼时神似的脸,他有些不忍心,毕竟他再混账也是自己亲生的,他压下叔叔的手说“差不多就得了,小诺毕竟还是个孩子。”

叔叔犯狠的说“究竟是他还是个孩子,还是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所以你不忍心,这个不听话你还有一个儿子,可以把他调教的听话一点,你狠不下心来我来!”

叔叔一把推开父亲,给荞诺脖子也铐上镣铐,荞诺顿时被勒的喘不过气,涨红了稚嫩的小脸。

叔叔诡异的笑着说“小朋友,跟着我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什么——呃都没有,没有看见……”

“你没有来过这里,你一直都在睡觉。”

“我没有……”荞诺彻底喘不过气来了,连哭声都戛然而止。

“说!”叔叔却步步紧逼,甚至又紧了紧脖子上的镣铐。

“没有……来过这里……我——我一直都在,都在睡觉。”

脖子上的镣铐一松,荞诺就放声大哭,最后不知怎么昏睡过去,在醒来就在自己床上,如果不是身上电机留下的伤,估计他真的会以为这是一场梦。

之后每次那个叔叔来“做客”时依旧会给荞一荞诺糖,似乎那天晚上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让人闻风丧胆的梦,只有叔叔来,荞诺就会带着荞一在外面玩,回家前荞诺都会以买糖为由跑回家看看叔叔和父亲在不在客厅,荞一也在荞诺这样的保护下天真的长大,只是荞诺开始经常多梦失眠。

八岁那年,母亲向父亲提了离婚,终于摆脱了那个魔鬼的束缚。

十岁那年,母亲带了一个叔叔回家,告诉荞一荞诺以后这就是他们的爸爸了,这个叔叔的温吞面容让荞诺想起了那个叔叔。

最开始的一年大家都相安无事,但是慢慢的叔叔——是爸爸由于生意不好,又欠了一屁股债,沾染上了一些不良嗜好,半天一盒烟,经常酗酒,甚至还不知怎的沾染上了毒品,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被这些东西影响的父亲变得暴躁易怒,经常打骂母亲,有一次荞诺替母亲求情,结果父亲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他身上,他的肋骨被活生生打断了。

这样的生活过了很久,有一日警察找上了门说父亲是一个凶案的嫌疑人,他们要带走审查,最后继父入了监狱。

本以为他们可以过上好日子,不必每日提心吊胆了,结果又是一段瞎了眼的感情,终于结束了。

母亲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被逼成一个疯子,她早该离开了,可是长期被精神控制的人一旦脱离控制者就会失控。

十三岁那年除夕,母亲终于承受不住压力选择了跳楼自杀,以这种残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悲催的一生。

她以买菜为由将荞一荞诺支了出去,然后悄无声息的站在阳台上,凝望着兄弟俩离开的身影,然后一跃而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反抗,她赢了,此后获得了解脱,但也将自己的孩子彻底困在了这个冬夜。

除夕夜的街道是寂静的,母亲在二十四楼离去,周围传来一声尖叫将这片诡异的氛围打破了,周遭瞬间杂乱起来,害怕大哭,不知是谁在惊慌失措中报了警。

荞一荞诺回家被汹涌人群挡住了归路,从周遭人口中得知有人跳楼也索然无味,他们只想越过人群快点回家,但在绕过人群从空隙中看到死者面容时,他们却被绊住了脚。

母亲头部着地,周身血肉模糊不堪,但手中紧攥着的玉镯却未碎,那是她的嫁妆,真是讽刺……

“妈!”荞一荞诺叫着往人群里挤,却被警察拦住了。

那个民警似乎是晰衿,估计是刚工作的时候,大哥已经死了三年了,但是明显他没有走出来。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明明近在咫尺却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听不真切,荞诺强撑的身子终于力竭,昏睡过去。

“哥!哥!”

晰衿把他们送往医院,却找不到他们的家人,生父在国外听到消息也毫无问候,继父在监狱什么也做不了,母亲跳楼离世,外祖也早已安息,这兄弟两个还这么小就无依无靠……

可是荞诺被打断的肋骨长期没有得到治疗已经畸形,需要进行手术,哪怕荞一有资格签字,可手术费呢?

幸好正在医院看望伤病孩童的鹿总恰好就在附近,还带着自己十二岁的孩子鹿彦,这些孩子都是给鹿彦积的功德,看到荞一荞诺就上前关心了一下。

医生看到鹿总笑着打了声招呼“鹿总好长时间没有带鹿小少爷来了。”

“他这周有空就过来看看。”鹿总垂眸看着坐在长椅上的小男孩,问道“这个小孩怎么了?他的家人呢?”

医生简单同他说了一下这两个孩子的遭遇,看鹿总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也要归鹿氏集团名下的慈善中心管了,便打电话给办事的民警。

鹿总给他们安置好病房,交了手术费,说“这是我儿子鹿彦,和你们应该差不多大,我还有事让他先陪你们玩会儿。”

小时候的鹿彦比现在还有腼腆,真不想是一个公司的继承人,不过挺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荞一也不如现在开朗,也是个闷葫芦,荞诺也昏迷不醒,醒了也不会说话,以至于整个病房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三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本该有聊不完的话题,但是他们在这个本该聒噪的年纪却少有的沉静。

最后还是荞一这个坐不住的先开了口说“我叫荞一,这是我哥哥荞诺,我们可以相信你们吗?”

十几岁也不小了,哪怕在温柔乡里长大,人情世故也该知道一点,鹿彦知道他们怕了,怕再遇到如同生父和继父一样的人,将一片真心错付了狗。

“可以,只要你信我就可以。”鹿彦回答道。

这会他沉静的样子到像个管理公司的。

“你们饿吗?”鹿彦问。

“不饿,你饿了可以走,不必看着我们。”

“如果你们不想和我一起,或者不想去慈善中心,可以给你们单独租个房子,也可以送你们去天家的扶持的孤儿院,只是他们常年不在家,大部分的孩子也都送到我们家了,那些不愿意走的跟在天哥旁边,你可以但是你哥受得了吗?”

鹿彦起身往门外走“等他醒了带他去精神科看看,行了,我给你们买了点包子,吃完就睡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荞一在他出门前叫住了他“等等。”他站起身说“那个谢谢你和叔叔,具体如何等他醒了我听听他的意见再说吧。”

鹿彦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就转身离开。

荞诺依旧昏迷不醒,而荞一也彻夜难眠,一切都结束了,他们最后一个亲人也离开了,离开的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然后眨眼间便是荞诺轻生跳楼那次,虽然有惊无险,但在荞一手上留下来永远也去不掉的伤,那股失重感随着闷雷声一同传来,侵入身体里让人直犯恶心。

荞诺睁开了眼,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似乎他回到了五年前刚从病床上醒来,却不知不觉跑到了这里,又似乎这是他效仿母亲跳楼那次,但那次有荞一拽住了他,可这次不会了……

他刻意避开了荞一,只是不愿年幼的弟弟再次经历这件事,但是他忘了弟弟早已长大,现在该是弟弟保护他了。

荞诺缓缓站起身,站到了天台边缘……

不知是不是兄弟间的感应,心有灵犀间荞一似乎也想起来母亲跳楼自杀的时候,上次荞诺这样一声不响的失踪就是在高楼窥视他,明明不舍但就是不愿露面,所以这次——天台!

“在天台!”荞一突然站起身,这声音在现在这种境况下显得格外强烈。

天墨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在天台,也还不等姜尘说什么,荞一就冲了出去,还极为友好地帮他们关住了门。

让本就不结实的门雪上加霜,门把手直接被磕了下来,用这么大劲他手不疼吗?

“诺总!”天墨从门的思考里出来,明白了在天台是什么意思,也赶快跟了出去防止荞一做傻事。

这前后也不过一分钟他们十几个都堆在了天台门前,毕竟荞一都没进去。

如果他直接冲进去会吓到荞诺,而荞诺十有**站在边缘,一有异动他就会跳下去,荞一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了,上次侥幸让他抓住了哥哥,可这次还有这运气吗?

鹿彦却突然说“我刚才看过天台是锁着的,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开门看了一眼,没有人。”

天烁和他是一起的,他也作证说“会不会是猜错了,小一?”

荞一只是闷闷的回答一声“不会。”他的哥哥会如何他自己清楚,绝对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推开了门,并嘱咐其他人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叫。

他们就看到了荞诺站在天台边缘,浑身沾满了雨水,甚至不知哪里还流血了,顺着雨水一同低落,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们回来。

“哥……”

“我等着你呢。”

这对话别人听的是稀里糊涂的,大概只有兄弟俩自己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让你参与进来,但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临走前还是舍不得想多看你一眼,像当年那样,直到你来了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但是那日你却拽住了我,还给自己留下了伤。

荞一往前走了一步,荞诺就后退了一步,荞一伸出手又走了一步,荞诺也伸手后退了一步。

“小一!别再往前走了!”天墨紧攥着羽南的手,出声打断了他们。

“天哥,我自己的哥哥我自己清楚,我赌他舍不得……我!”

荞一的声音全然没有先前的不羁,认真的样子真是让人不习惯,他看着荞诺坚定说“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如果连你也这么狠心,想像母亲一样不负责任的离开,那你这么多年保护着我又有什么意义,那都是假的吗?如果真是这样,我活着倒不如随你一同去了自在,你怕黑,我就先替你去探路。”

说完荞一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刀就要往自己身上捅,荞诺急了,想从围墙上下来,可这防护栏不知是有人恶作剧调松了还是因为陈旧而不结实,荞诺的手刚扒上去就把防护栏拽了下来,整个人连同防护栏一同去天台掉了下去……

那时所有人脑子翁的响,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几秒过后只听彭的一声,下面传来一声尖叫,他们才反应过来,刚才荞诺掉下去了,从天台上掉下去了,他们急匆匆的往楼下跑,却也只看到了一个血痕累累的荞诺。

“哥!哥……”

无论荞一如何叫都得不到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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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
连载中肖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