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阮漠然注视着前方,“他们都告诉你,她是由于辛劳过度而亡的是吗?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社会舆论,当年她说要回家,我们又忙就没有陪她,她回家两日后我们就收到了逮捕她的文书,说是她割地卖国。”
素阮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在谈论和她无关的人,无关的事,但其实她当时哭的撕心裂肺。
他们都相信羽凝不会做这种事,但是没有证据,只能奉命抓捕羽凝。
那时候羽凝刚怀上羽南,那天是那个大姐的祭日,所以她想回家看看,而且她说感觉心里有点慌,怕有事发生。
那时这艘军舰上正进行着一场交易,羽凝误打误撞听到了,他们在卖国防军情。
羽凝这次没有在缅北那次莽撞,她用录音笔记录下来这些,她还没有出去,就有南海守卫军来了,包括她的父母。
守卫军赶到时还没有动手,军舰上的人就各自起了冲突,有人说这艘军舰上面放的全是炸药,如果不遵守约定,谁都别想活。
羽凝皱了皱眉,又是炸药……
炸药!她的父母还在里面!
“爸!妈!不能进!里面啊!”她在外面撕心裂肺的喊,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引爆了炸药。
“阿凝!走!走啊!”
“妈!”
不等羽凝说什么,羽将军就拎起她往外扔,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她第一次感受到。
人类的生命是渺然的,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于个人而言绝无仅有,无能为力,愤世嫉俗才是常态。
羽凝逃了出去,但是右胳膊还是受了伤,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留在了那艘船上,火从衣服烧到血肉,直至整个人化为灰烬。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叫喊都被哽咽住了喉。
她摔在了沙滩上,明明这里是柔软的,但她却比摔在岩石上还疼。
她摔得一败涂地,输得一塌糊涂,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却发现自己走不了路,往前踏一步是血海深仇,往后退一步是千沟万壑,所有人都想要她死!
她于高山之巅见大河奔涌,于群峰之上觉长风浩荡,却没有想过倘若穷途末路该如何,怎么可能想过,从小吃穿不愁只会想明日如何去荒废时光。
而这一幕被人拍了下来,发布到网上,造谣南海羽将军之女羽凝贪污受贿,割地卖国,被羽将军亲手摧毁,军舰上除了羽凝无一存活。
这件事自然也就没有证据,无人证明是她做的,也无人证明她没做。
素阮收到消息后失声痛骂,素阮和她一起长大,最明白她的为人,她虽桀骜不驯,但从小就心系百姓,不可能卖国求荣!
况且在那样的家庭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长歪,从小接受的就是家国情怀,怎么可能做出辱国的事!
素阮那时已经和慕封结婚,慕封第一次见素阮这样歇斯底里。
慕封安慰道:“阮阮,你既然觉得阿凝是被冤枉的,那你要去见她,帮她寻回公道,不要哭,她也一定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何以至此啊……她是所有人捧着的珍宝!可是、现在呢?羽叔死了!羽阿姨也死了!就、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还有身孕呢……”
他们赶到时,羽凝独自一人站在沙滩上,那张照片上的她是这副样子,两日后的她依然是这幅样子,除了……身上的伤增多了,谁也不知道她这两日是怎么过得。
茫然,痛苦,疯狂,她似乎听到了父亲痛骂她的无能、愚蠢、软弱、废物,这样的人不配做羽家的后代。
生命中曾经拥有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啊!”
素阮唤了一声羽凝,听到熟悉的声音羽凝更加崩溃,带她回去废了很大的劲。
幸好,我国法律规定老幼孕不杀,她免受牢狱之苦,但是也从此一病不起。
她也没有辩解什么,毕竟她什么也没有了,这世上最救不了的就是一心求死之人。
最后不知是怎的,或许是嫁祸她的人感觉让她活着比让她死了更痛苦,找了一个替罪羊送到警局,二十年前查案没有现在严谨,有了新的嫌疑人,羽凝就脱了罪。
但是各大新闻报摊依旧有人在攻击她,这个谣言始终被人提起,都说是他们为了给羽凝脱罪,找的替罪羊。
这几个月羽凝都没有说话,就连吃饭都是饱一顿饥三顿,素阮觉得这样羽凝的身体吃不消,况且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便和慕封一起将她送到了医院。
医生一检查就是严重抑郁焦虑被害妄想,有精神分裂倾向。
羽凝总是在半夜伤害自己,她经过多年的训练身体素质强大到医生都控制不住她,素阮就请假日日陪着她。
“阿凝,你振作一点,羽叔他们肯定不希望看到你如此的。”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论谁都会如此,她亲口和自己喜欢的人提离婚,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为了自己而死,经受长时间的舆论压力,本来是人人宠爱的孩子,眨眼间就家破人亡。
羽凝抱着素阮放声大哭,她这样待了很久,直到四川的那次地地震。
听说死了很多人,或许是医者仁心,她主动提出要去支援,被素阮一口否决了。
“就以你现在的身体救援他们,你自己的身体能吃得消吗?况且你还有身孕,万一出个意外怎么办?将来我要死魂归黄泉,我怎么和羽叔他们交代?你好好的带着养病不行吗?”
“阮阮……我、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救人要紧,你就让我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估计羽南的倔脾气就是遗传了她,素阮无法,或许让羽凝去救援她还能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就答应了。
“但是,你必需照顾好自己,吃饭睡觉都不能误,也不能伤害自己,你能做到我就带你去。”
“好,不过我要回去和我爸妈说一声。”
她……爸妈……素阮叹了一口气,当傻子陪她演戏,同以往一样玩笑道:“你以前去哪都不说,独自一人走南闯北的都不怕,怎么开始惦记家了?”
他们带着羽凝回了一趟云南,那个家里没有人,他们都看不见,但是羽凝总是和空气讲话,他们就帮着羽凝演戏,假装羽将军还在。
之后就是突发低血糖,又一次住进了医院,直到生产的那天。
羽南出生后,羽凝的身体当真是不行了,她还执意要归队,被慕封给拒绝了。
“就这一次救援你就倒下了,我们怎么敢再让你去,你退伍吧?算我求你。”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退,我的身体没问题,我可以继续撑下去,我就一句话,我不退!”
慕封也被她这倔脾气逼急了,“要么你自己退,要么我帮你申请,你自己选一个,你现在都已经不行了,继续待着也会拖累我们。”
“什么?”
“我说你是个累赘!你只会拖累我们!”
素阮拦住了慕封,“老慕,别说了,阿凝她……”
“我退……”羽凝却松了口,做了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的退步,说:“我知道我现在身上压着社会舆论,他们的针对的是我,我是个累赘,我不拖累你们,我退……”
素阮拉着羽凝的手,说:“阿凝,你……”
羽凝摇了摇头,“没事,我都知道的。”
她什么都没有忘记,她没疯也没傻,只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她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的,羽将军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她想象的,都是她在懦弱的逃避,她心里都清楚,可是她却反抗不了。
素阮对羽南说:“她自此之后性情大变,出院之后,我们就没了她的消息,只是听说她带着你四处游荡,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她几乎都在给你的录音里说了,直到她离世的那天。”
羽南有些许的疑惑,“她……给我的录音里说的是我外祖他们还在啊?”
“她那时有严重的幻听幻视,这些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她知道都是假的,但是依旧自欺欺人。”
羽凝的身体当真快不行了,她才给素阮打了电话,交代了一些事,“阮阮,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小南,他虽年幼,但不必太用心,像我一样放养就行……”
素阮一听就急了,“你这是什么话,你还年轻呢,什么不在了,别胡说啊,我现在有点忙,过几天我去找你,你可别乱想啊,别做傻事。”
素阮两日忙完了一周的工作,赶忙去了云南,她赶到时羽凝已经奄奄一息,羽南也不知道跟着她多久没吃饭了,她赶到时一大一小都晕倒在床上。
“阿凝!小南!醒醒!阿凝……小南……”
两人被赶忙送到了医院,羽南问题不大,羽凝却只能活几日了。
医生说:“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家属准备后事吧,抱歉。”
“好,谢谢医生。”素阮看着羽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傲娇的女孩,会变成这幅样子。
羽凝离世前嘱托素阮照顾好羽南,并将那个MP3和U盘给了她,“这是我给小南的东西,共一百零八个音频,十九个视频,是我对这孩子的一些祝福,我的东西就都交给你。”
她葬礼那日,邵宁也来了,还带着楚妍。
慕封一见他就火大,他怎么有脸来!来干什么?看笑话吗?还是看她到死都是这样可怜!
葬礼上的人都是羽凝的战友和她救助过的人。
“他怎么好意思来?”
“旁边那个姑娘就是楚妍吧?看着挺好的一个姑娘,哎!”
“阿凝惨呐,父母都死啦,就剩下我们这些人。”
“他假惺惺的想干嘛?人模狗样的。”
慕封把羽南交给素阮,然后把邵宁拖到了羽凝的墓前,痛斥他:“你算什么男人!辜负了阿凝那么多,怎么好意思出现在这里!你看着她!你给我睁开眼看着她!她死了,她才二十九!死的可怜又可悲!死的窝囊又憋屈!你呢?你呢!”
那天雨很大,可惜再大的雨也洗不干净肮脏的心,再浑浊的血也流淌在英雄体内。
素阮上前对慕封说:“老慕,放手,这样的人理他干什么?”又转身对邵宁和楚妍说:“二位请回吧,这里不欢迎无关的人,说难听点就是不欢迎你们。”
邵宁也没有强留,给羽凝上了柱香就走了。
那日晰玟也来了,带着姜媛,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看着,素阮不认识他,只当是羽凝的狐朋狗友也没搭理,晰玟一直很欣赏羽凝这样的巾帼女英雄,知道她的经历同样十分悲痛。
晰玟最后的评价是“英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素阮对羽南说:“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晰玟说的对,英雄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羽南忍不住握拳,“就因为嫉妒。”
“就因为嫉妒,她太过锋芒了,你知道为什么就算最后澄清了,所有人都说的是她吗?”
“她是那艘军舰上唯一的幸存?”
“对。”
羽南说:“她在录音里说过,她不希望我和他们一样,她不怕我成为英雄,只是这段荆棘路不是人人都会被赞颂,可能会被诋毁,我平安就够了。”
“或许她怕了吧,她的外祖死于难乱,父母死于爆炸,她最可悲,死于流言蜚语,她不希望你继续这样了,羽家尽了几百年的忠义,已经够了。”素阮拍了拍他,“回去吧,小南,明天咋们就回北京。”
素阮问他:“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带小墨一起来?”
“这是我的事,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没有羽南陪在身旁,这几日天墨晚上又睡不着了,每晚听着录音,每日都去静湖。
天墨站在湖边想羽南,天瑶过去问他,“哥,你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去云南?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姐姐。”
“这是他的事,他不想说我就不问,这是我给他的距离。”天墨说:“我明天早上去情姨那里一趟,老宁若是问实话说就行。”
“情姨!”天瑶诧异道:“你……你想好了,想回来了?”
天墨的神情有点黯然,“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