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阮带羽南从北京出发,做飞机到了云南的西双版纳。
素阮问羽南带羽凝的相册了没有?
“带了。”
“好,孩子我带你看看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
素阮的神情不怎么亲人,晰玟说的对,但是打心底她不太想让羽南过早知道。
他们第二天一早便去了中缅国界线附近。
素阮同羽凝自幼一同长大,对边防十分熟悉,看守那里的军人和素阮认识,拦到,“素姐,再往前走就不合规矩了。”
那人看到了羽南有些蒙,“他……他是……”
“阿凝的儿子,叫羽南。”素阮又给羽南介绍那人,“小南,这是你慕叔叔的好友,叫彭毅。”
羽南同那人打了招呼,“彭叔叔好。”
彭毅显然没有反应过来,震惊道:“凝姐真的有儿子啊?”
“有,这下信了吧,而且都这么大了,放心了吧。”
素阮让羽南打开相册羽凝二十一岁的照片。
中缅国界线的两侧全然是不同的风景,一半安宁,一半祸乱,全长2186公里,被称为世界最昂贵的国界线。
因其地貌特征使得赌博、电信诈骗、走私等一系列违法犯罪活动成为他们的新业务,犯法在缅北是最方便的业务,魔鬼的天堂,普通人的地狱,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归路。
“当年阿凝刚二十一,差点就留在这里了。”
素阮拿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说!“她肩上的枪伤就是在这留下的,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裙子,短袖都很少穿。”
“伤?她……”
“记得上次在医院晰玟说的吗?就是那一次。”
羽凝背着所有人偷跑去了缅北的那一次,躲避那些瘾君子的时候,偶然发现有一群缉毒警埋伏在附近,还有特警协助。
羽凝本意是躲着的,万一这群人把她带到她父亲面前就完了。
羽凝躲进了一间屋子,里面是被毒贩子骗来的老弱妇孺,大部分都昏迷了,醒着的也不清醒。
眼看着一个女的就有大叫,羽凝迅速捂住了她的嘴,食指放在嘴上说:“嘘,大姐,大姐你可千万不要叫,把他们引过来我就完了,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
话是这么说,但她要是真怕死就不会孤身一人来缅北去追求刺激,只是这刺激似乎找大发了,万一父亲知道她侥幸才从这里出去,甚至丢了半条命,估计她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羽凝看着她点了点头,才松开手,问到:“大姐,现在他们不会过来吧?”
“你是谁?我怎么相信你。”
听着大姐沙哑的声音,羽凝注意到了她的肚子,怀孕了。
“大姐你别动!”羽凝看到了大姐胳膊上的针孔,又看了看其他昏迷在地上的人,小声的说:“大姐,他们给……给你们注射毒品了?”
那个大姐很警惕什么也没说。
“这群畜生!”
羽凝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拿出来自己的士兵证,她也只是个刚二十一的孩子,即使从小被父母带着在这种地方跑,但从未亲身经历过,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声音有些颤抖,“大姐,我是个军人,我虽然只是个小兵,但我父亲是个军官,他是个将军,我……不是那个,你信我吗?”不等大姐回答她就继续说:“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回去搬救兵,我带你们出去。”
大姐信了她,不是因为她是个军人,仅仅是因为她是个女孩,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不能留在这里,“他们现在不会过来,不会管我们这群人,他们最近在忙一件事,具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打算把外面的缉毒警全部炸死。”
炸死!羽凝想起来刚才她看到的一群缉毒警,如果毒贩们想炸死他们,那这地下埋得就都是炸药,这里的人都会死!
羽凝塞给大姐一瓶药就慌慌张张的往外走,“大姐,这是安胎的,你吃了,我先走了,一会来救你,你撑着。”
大姐拉住了羽凝的手,说:“孩子,我肚子里的是他们的杂种,死了也没关系,你先注意自己的安全。”
“知道,我又不傻。”
羽凝虽然会同情大姐,但人的本质始终是自私的,这群人全死了也同她没关系,她肯定会把自己的利益放到第一位,救出去了她就是人人称赞的英雄不会再籍籍无名,如果他们死在了这里——那也没有关系,死人不会说话,她大可以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没有人会知道她偷偷来过。
当时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始终是医者仁心,出去后就拼命找那些缉毒警,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在意。
走出房子隐约听到了毒贩的交流,他们说这下面都是炸药,缉毒警往前走百米便进了他们的爆炸范围,到时候都是骨肉碎屑,他们想想都觉得刺激,羽凝想想都觉得恶心。
羽凝又探寻了一番,找到了一个引炸药的绳,她刚摧毁便引来了毒贩子,还有毒枭。
复杂的丛林地形的确让毒品走私便捷,但是这种地形想要抓到一个体型瘦小的女孩也属实不易,但羽凝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她不能配枪,但这群毒贩手中基本人手一把,她的肩上也因此挨了一枪。
她跑到了中国地界也算安全了,随便给自己处理了一下,便去找刚才的缉毒警,他们看样子要行动了,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同父亲商讨了。
一个人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心中还是犯怵。
有一个人拦她,但是她全然没有理,只是拿出士兵证,随口甩给他们一句她是军人,就去找他们的队长,一个姑娘别人也好随意动手,她也不管不顾就往里闯。
“你就是他们的头吧?”羽凝找到了一个人,直觉告诉她此人就是,“你听我说,不能攻,现在攻就是送死。”
队长皱了皱眉,只当是小孩子间玩闹的话,“姑娘,我们的任务很重要,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就放弃,这里不是玩的地方,哪来的回哪去。”
“喂!老子为了你们白挨了一枪,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赶我走啊!好心当成驴肝肺。”羽凝一听他这话就急眼了,“这地下埋得可全都是炸药,你们再往前走一百米就会被炸成个稀巴烂,你们想死也别拖累那里被毒贩压着的无辜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万一你是他们派来的奸细呢。”队长头都不回一下。
“你他妈爱信不信!我管你呢,我真是疯了才会管你们死活,反正老子话是传到了,你要送死我也没办法,我走啊!哼!”羽凝这一下子火气上来了,嘴里嘟囔着:“什么玩意,呸。”
在那个年代女子以柔为美,这种性情的姑娘倒是头一回见,队长终于看了她一眼,这才知道她说的挨了一枪是真的,现在肩膀还在滴血。
羽凝本来准备走了,但是想起来刚才答应那位大姐的,她不能食言,转头又回来了,“喂,你想好了吗?我刚答应一位大姐会救她出去的,她现在还有身孕呢。”
她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嘴里嘟囔着:“你们现在攻的话他们就都得死,老弱妇孺的命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不算命啊,警察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吗?你们不把他们的命当命算什么警察啊?攻的话我就来不及回去找我父亲了。”
队长注意到了她的表,那是军表,队长说:“姑娘,唐突了。”
说完他就动手附上了羽凝的手表,羽凝被他的动作整蒙了,“你干什么!”
立刻就要甩开他,但是他手上加了力道。
队长若有所思的说:“北斗手表,一般是军人或者军迷戴的,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刚二十的姑娘带这东西,我看你也不是喜欢戴手表的,应该是别人送的,而且这个人应该死了。”
“是死是活关你屁事啊?诶你怎么废话那么多,松开!”羽凝真是后悔回来找他了。
这种人真是讨厌,羽凝虽然平时也直,但不会当面揭人伤疤。
队长说:“对不起,我唐突了,我叫晰玟,禁毒总队队长,姑娘可是南海守将羽将军的女儿。”
“关你什么事?”
“那就是了,姑娘请回吧。”
居然认识她爹,那就好办了,羽凝立刻说:“你……不是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吗?不能攻,你听到没有我说……”
有人在前面叫了晰玟一声,“队长,有人出来了。”
晰玟立刻查看,一个女的,“狙击手准备。”
羽凝立刻挡住了他,“我说了下面都是炸药,不能攻。”羽凝看到了出来的人,“大姐……”
没时间跟他们废话了,缉毒警半天没有行动,这群毒贩准备动手了。
羽凝拿了一根树枝就在地下画。
“这条线当做国界线,他们的炸药应该只会在缅北那边,范围很大,但引爆点应该只有四个,大概是这四个方位,我刚才摧毁了一个,大概是这个方位,但不敢保证这个位置就是安全的,这里,应该是他们交易的地方,所以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但我不敢保证啊,出了事我不负责,不过你们可以……”
“从后面突袭。”晰玟看了她一眼,“我相信羽将军教出来的孩子,但姑娘我们所有的行动都是保密的,不可能因为你空口无凭的话就改变策略,但是我们会注意的,你也注意自己的安全。”
“好,你们把他们引到自己的爆炸范围,我带着老弱妇孺撤离,然后一网打尽,之后我就不管了,不要伤害到我云南的百姓就行。”
晰玟觉得稀奇,这样一个混账,谁的话都不听,什么都敢说都敢做,不服管教,居然会在乎百姓。
晰玟带人夺了毒贩的交易地,羽凝则带着一群女警员带老弱妇孺走。
不知道到是谁冲羽凝喊了一句:“就是你这个死丫头坏我们的好事,你他妈的也别想活。”
说完就冲羽凝开了一枪,羽凝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那个大姐就帮她挡了上来,一枪穿心。
“大姐!”
大姐说:“姑娘,我说过肚子的是他们留下的杂种,就算生下来骨血里带了毒也活不久,干脆不要让他陪我受罪了,谢谢你,姑娘。”
“大姐!你醒醒,别睡啊!你撑住!我说过会带你出去的!”
一旁的女警员拖着羽凝走,“羽凝,走啊,这里要爆炸了!”
羽凝被她们硬拽走,听到了一声爆炸声,还有血肉焚烧的声音,这味道比她想象的还难闻,之后好像有人喊毒贩跳河跑了什么的,她都不知道了。
她只记得她被一群人拉走,她的消息准确无误救了很多人,后来如愿以偿得到了市局的锦旗,省份的奖章,人民的赞许,但是却没有想象的高兴,真正拿到了她却有些害怕。
这就是她的父母每天面对的场景,那她祖父呢?
民国年间人人手里都有凶器都有血案,只会比这更残忍,这是她第一次亲临死亡,这让她明白了长辈坚守的意义。
尸山遍野,血染山河,一代一代人前赴后继流血流泪,为是留下这片安宁。
无前人趟刀山火海,何来后人岁月安宁。
死亡是人类生存的自然规律,当今社会人类的寿命不断延长,人口数量越来越多,紧靠自然死亡根本不可能,必需削减人口数量,但这也绝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生命的理由,所以羽家才数辈坚守在边境。
……
素阮说:“也就是从那之后,她不再抗拒从军,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她没有理由人人都管,她也没那个精力,但是能救一点是一点,那个大姐的死亡始终是她心中的一个痛点。”
那个大姐为了保护羽凝而死,羽南不知怎的想到了天墨,对于静湖那个女孩天墨一直是怀有愧疚的,他又会怎么想?
羽南说:“她……是这样的性格?”
会骄傲会说脏话会骂人,根本不会考虑自己的话会造成什么结果,她甚至为了一点名誉竟然会冒如此大的险,以为自己会毫不在意,却没想到这成了她入世的开端,永远也出不来了。
素阮看着前方,那里就是那次缉毒的地方,苦笑一声,“想不到吧,所有人都说她谦恭温和,却不知她以前是个很豪爽的人,哪里都敢闯。”
她永远也忘不了羽凝那次的神情,她第一次看到那双总是满怀笑意的眼睛,黯然无光。
羽南笑了笑说:“像瑶瑶。”
“天瑶吗?比她还要开朗。”
“是从这之后,她性情大变的吗?”
“不是,虽然变了一点,但也只是做事前会考虑后果,反而更爱往外跑了,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件事。”
素阮将相册翻了一下,指着另一张照片,那是羽凝二十二岁在上海的照片,穿着军服,背后是一条海舰,严肃庄严的敬礼。
羽南的桌子上摆的就是这一张。
“自那以后她独自一人去了上海,下次回来就是她和……邵宁的婚礼,两年无声无息,我们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回来之后也没老实待在南海,我和老慕调工作去了北京,她也跟着我们去了北京。”
“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二十六的时候,也就是刚怀上你没多久,她就独自一人跑了回来。”
就是这张照片,成了她身败名裂的开端,她也因此病倒了,再次回归工作就是四川的那次地震。
“生下你之后,我们为了她的身体逼她退伍,她为了不让自己的这件事干扰我们,就主动退伍了。”
“再后来她带着你流浪了三年,全国各地到处奔波,最后大抵还是想家了,回来住了几个月就郁郁而终。”
这张照片上有羽凝的一个背影,明明是盛夏,她却穿着一身长衣,或许是因为肩上的那个枪伤,她的面前是一片蔚蓝的大海,准确来说是血海,上面停泊着一艘军舰,被炸毁了,海上漂浮这尸体的残骸,连夕阳都被浸染成鲜红。
而她站在那块被海水打磨光滑的海礁上,神情黯然,右臂沾染血迹,独自一人在风中停留。
她其他的照片都是自拍或者别人帮她拍的,而这张明显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
当时的她面对这样的情形又会怎么想,这艘军舰上的人会是她认识的吗?
晰玟说过她是被小人所害,素阮也说她因此卧床不起。
羽南想如果没有这张照片所引起的一系列事情,羽凝会不会就不会死,他是不是就有母亲了。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羽凝没有死,那他是不是就遇不到天墨。
这几章都在讲妈妈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