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寺庙

五月七日早晨吃完饭他们先去了公墓,祭拜了羽凝。

天墨看着羽凝的碑文说:“阿姨,现在他很好,您可以安心了。”

羽凝的碑文上有一个大写的“靖”字,靖难也好,平定山河肝胆为国,清靖而无私虑也罢,功成名就震古烁今,都是羽凝。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满天星凋零溃散,勿忘我凛然而终。

他们到寺庙是素阮还没有到,应该是去了别的地方。

羽凝的尸身安葬在公墓,而牌位立在了寺庙里,羽南不大清楚,但是据羽凝的录音和素阮说,一是为了挫一挫生前的戾气,二是为了护羽南一世平安。

羽南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离开天家的前一日,他将一个于羽凝而言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这里。

寺庙里面有一个师父和羽凝相识,经他帮助,羽凝的牌位就立在偏殿中,无人去扰。

羽南同那位师父打招呼,“师父,劳烦了。”

“老朽已等候施主多时,小姐于老朽有恩情,自不敢忘却。”师父将羽南带到了偏殿处,退门前看了看羽南身后的三人。

羽南笑着说:“他们是我现在的亲人,没关系的。”

师父慈祥的看了看他们,他是羽凝之前在四川时救得那位老爷爷,儿女都在地震中丧命,他在心里已经将羽凝当做他的孩子,得知羽南现在有家可回了,自然高兴。

天瑶打量着周围,震惊道:“这偌大的偏殿就只有这一个牌位啊?阿姨生前一定很有作为,才担得起这样的待遇。”

天墨呵斥道:“瑶瑶,别胡说。”

天瑶明白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捂住了嘴,“对不起。”

不过她说的也没错,寺庙里面很少会允许私人牌位入内,羽凝救人无数,这寺庙原本只是一个小祠堂,羽凝她们把救济下来无家可归的人安放在此,渐渐的就形成了一个寺庙。

这寺庙中有数十人都是羽凝救出来的,若非寺庙正殿不好放私人牌位,不然他们定要将羽凝的牌位立于正殿。

不过那样的话她自己恐怕要生气,她本来可以上天堂的,这样一整可不是给她祝福。

这样奢侈是让她下地狱的节奏,给羽南的祝福也就没了。

天瑶自知在此碍事,为了不再多舌就拉着天烁出去了。

天墨和羽南跪在垫子上,无言。

“小南。”素阮的声音在门后响起,他们一回头,素阮说:“小墨也在啊,你们先出来。”

那日天墨拉住了羽南的手宣示主权,所以素阮知道他俩的关系,便在这里给他俩求了一个姻缘扣,“拿着,一人一半一起挂在那棵树上。”

姻缘扣一拉,两个人就非死生不能离,是一辈子的缘分。

“素阿姨您……”

素阮拍了拍羽南的手,“如果阿凝还在,一定也会祝福你们的,最近那个贴吧……不要太在意。”

贴吧?那日他们把贴吧删了之后就没有下回来,这几日又出什么事了吗?

天瑶看到素阮也跑了过来,拿了一个求姻缘的香囊,递给素阮,“素阿姨,这个……帮我给慕清呗。”

慕清先前跟素阮说过他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初三的。

现在看来她有些懊悔,她怎么就没有想到是天瑶呢,日日都能和他见面的初中女孩就只有天瑶一个,素阮收下了。

素阮打趣的说:“小烁没求一个?”

“我又没喜欢的人求什么啊?”话是这么说,但说的喜欢的人天烁脑子里莫名出现了鹿彦的模样。

“怎么不能求,看看自己的姻缘什么时候来提前准备啊。”

“算了吧,我又不着急。”

几人又打趣几句就回偏殿了。

羽南从牌位后面拿出一个箱子,里面是羽凝的银凤冠。

素阮轻轻抚摸着银凤冠,“原来在这,阿凝的银饰除了这个银凤冠都在我这里,我还以为它丢了。”

羽凝的银凤冠她可珍贵了,别人轻易碰不得,她总是说这是身份的象征,是历史的沉淀。

羽凝以前特别喜欢戴着它看星星,素阮最后一次见羽凝戴它是她二十三岁的时候,嫁给邵宁前一个月。

那个夜晚,羽凝坐在怒江边看星星,她的眼睛也是星空。

星辰与星辰的碰撞,没人感到美好,流露出的是背后深藏的苦痛。

素阮问她,“你真的要嫁给邵宁啊?你先前不是百般不愿的吗?”

羽凝只是叹了口气,潇洒的说:“没有办法,我爷爷奶奶都那么大岁数了,我能怎么反抗,婚礼上公然逃婚然后怎么办?跟你私奔啊,那不得气死他们,我的罪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添上一个大逆不道的名头。婚姻而已,还能牵扯我一辈子不成?”

她说的潇洒,可她心里又有几分愿意呢,她和邵宁也只不过小时候见过几面而已,十几年没有见,对方是什么样子谁又知道,谁会愿意嫁给一个自己都不认识人。

素阮真是不知道她怎么还能开玩笑,“你一直不服管教怎么这会这么听话,现在都流行婚姻自主,怎么还能有包办婚姻的。”

素阮说的没错,可是那个年代没有太多的自由恋爱,尤其是老一辈还在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小辈又无法大逆不道的反抗,久而久之就将就了一辈子。

羽凝收了笑意,拍了拍素阮的肩认真的说:“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我不愿意的事还没有人能强迫我。”

随即就没了个正行,她勾着素阮的肩说:“不过你倒是厉害,居然能拿得下老大,有了孩子我不是他干娘我就要闹了,快点结婚啊,我份子钱早就准备好了。”

“得了吧你,没个正行。”

羽凝又是潇洒的大笑不止。

等她笑够了,素阮又说!“对了,你上次在缅北那边救得那群缉毒警怎么样啦。”

羽凝躺着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谁知道呢?活着还是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情报我是传了,他们不信自己要送死我也没办法呀,这次难缠啊,缅北那边死了好多人。”

素阮心里咒骂道跟你没关系?你要不在乎怎么会偷偷跑去看。

羽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对素阮说:“阮阮,姐带你去北京闯几年,你跟不跟?”

“没大没小的,到底谁是姐?”

“您您,行了吧,那我带姐姐去北京闯几年,请问姐姐您跟不跟小的啊?哈哈哈!”

素阮也被她逗笑了,“皮。”

“我皮我乐意,你就说陪不陪我?”

素阮像个大人一样说:“陪,我还能放你一个人去外面跑啊?”

羽凝一听就不乐意了,直接扑上来挠素阮的痒痒肉,“你才比我大多少啊?一副长辈的样子。”

“大四个月也是大,哈哈哈痒,阿凝,别哈哈哈……”

闹够了她俩坐起来仰望星空,有流星雨!

羽凝特别喜欢这些自然物,花,星星,大海,这是自然的馈赠。

羽凝指着一处说:“你看,那是蝴蝶星云,宇宙中最美妙的消亡,其实雪天使更像蝴蝶,只是两个成因差别很大,一个代表消亡,一个代表新生,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它是两千年前的,或许它现在已经在宇宙中消失了。”

每次抬头仰望星空的同时,也是在穿越时空,我们所看到的光,也同时是真实的历史。

素阮感觉羽凝有点伤感。

羽凝却丝毫不在意,“所以你看啊,人类的寿命很短,对这个世界所知的也仅仅是磷毛一角,没有人能真正掌握这个世界,所以想那么多干什么?潇洒一时是一时。”

羽凝流氓似的说:“所以说我的好姐姐莫管啊。”

“我才不管你呢,你自己不怕死我怕死,我巴不得躲得远远的。”

哪怕知道前路坎坷也要去闯一闯,不撞个头破血流坚决不返航,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气魄。

这样年轻气盛的羽凝在别人眼里都是谦恭温和,那是后来被磨平棱角的她。

越是知道她以前如何就越是心痛她现在,一身的傲骨全没了。

她本是少年狂热,潇洒不羁,然天妒英才,被小人陷害郁郁而终,功成名遂身未退。

名遂,不过都是被抹黑的脏污。

素阮总是后悔让羽凝来北京,她这样盛气凌人到哪里都是人之焦点,光芒太盛就如同古时功高震主的将军,忠臣命短。

仁义者短命而悲苦,奸佞者长寿而富贵。

素阮摸到了一处缺陷,对羽南说:“你项链上的银蝶就是从这里取下来的,是整个银凤冠最灵动的部分,当时机械工艺已经开始运用,但是她的银凤冠全部是羽将军纯手工打造的。”

当时羽凝做完这条项链满手伤痕,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笨拙的很,一世无为,可怜至极。

素阮这才发现自己不自觉的落泪了,她擦了擦泪对羽南说:“对不起,我又失礼了,你今天来这是为了这个。”

“嗯。”

素阮看着他和天墨,“你们有话要和她说吧,我们先出去了。”

羽南给羽凝续上香,对她说:“母亲,我……算了,什么煽情的话就不说了,肉麻,就是想告诉您一声,我现在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是认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不是他就不行,您……会祝福我们吗?”

此时吹来了一阵风,柔和的扒在羽南的肩膀上,似乎在祝福他们,“有个人代我陪着你,不要再孑然一身了。”

天墨也说:“阿姨,您放心,他现在有我,不会再让他漂泊无依。”

天墨搭了一下羽南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南南,走吧。”

天墨能看出来羽南的忐忑,对于这位母亲,羽南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他人的评价,永远都是谦恭温和,只有晰玟说她年轻气盛。

所以羽南不敢保证谦恭温和的人会有多开明,但他更不敢想象年轻气盛的人会怎么谦恭温和。

他们准备出去就听到外面有一阵吵闹声,有人撞了一下偏殿的门。

他们赶快出去,刚才撞门的是素阮,羽南问,“素阿姨,出什么……”

羽南抬眼看到了邵宁,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刚才素阮撞门是他推得?

但羽南转念一想不会,邵宁不会做那种事,大概是邵宁想进去看看,而素阮不允死守住门,自己靠了上去。

羽南皱着眉对邵宁说:“我记得运动会那日我对您说过,我的事也好她的事也好都与您无关,如果是来求愿得请往别处走,这里不欢迎您。”

羽南扫了一眼邵宁抱着的花,“还有,这是星辰花,她喜欢的是满天星。”

羽凝喜欢的是满天星,也活成了满天星,或许在她的故事里,她都会觉得自己是配角,瞒着所有人爱着一个人,不声张不宣扬。

素阮表演了一个人格分裂,对着羽南他们是笑脸相迎,对着邵宁就是冷眼相待。

素阮对羽南说:“小南,你们去一边玩会,我有话同他说。”

天墨不禁有点疑惑,他们军人都是这样吗?

羽南也是,对着他很可爱,对着别人连笑容都不给一个,尤其是陌生人。

邵宁被面前这个女人的气场震得有些害怕,毕竟是个军人,哪怕是一个平日里温和的女人都不容小觑,她甚至比羽凝还盛气凌人。

邵宁咽了口口水,“素军医,好久不见。”

素阮皮笑肉不笑,不动声色的说:“是好久不见,邵先生,我记得上次见您好像还是十四年前,哦不对,准确来说除了她的婚礼和葬礼,我就没有见过邵先生,您可真是好狠的心。”

素阮的神情冷了下来,“十四年前我们所有人都授命于缅北,不得已将小南托付给你,是谁信誓旦旦的同我保证会将小南照顾好,这就你照顾的好!他本就是早产儿,各方面不如同龄人,你还给我整出一个腿伤!”

“你少给我谈什么伤疤是男人的标志,我告你狗屁不是!只有弱者才会有伤痕,况且小南如今才十七,你这是断了他的前程。”

他们还没有从素阮口中听到狗屁这个词中缓过来,素阮就接着说。

“如果是因为你现在的配偶也死了,两个人一对比发现阿凝更好,所以后悔了,那大可不必!羽凝不是谁的替代品,不会再被拴在谁的身边,她一生所求不过自由二字,谁也别想控制她。”最后这几个字素阮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羽凝一生所求不过自由二字,可这样东西老天从未给她,从她出生开始,就被这所谓的家族传承给绑在了军人这条路上,她的感情也被长辈的一纸婚约定下。

提线木偶想要自由,简直痴人说梦。

一生的规划被安排的干净利落,不由她选择,可她心甘情愿,这是她的责任,她必需担着。

下午素阮便带着羽南去了云南,去见了一个人,羽凝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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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
连载中肖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