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腿疾

天墨愣住了,只一个音他就听出来了,发抖的手渐渐平稳下来。

天烁自然也能听出来,这是天瑶十岁那年,尚辰带他们去看韦尔比耶的音乐节,听了叶甫格尼基辛的《舒伯特即兴曲D899》第三乐章,给了她灵感,即兴创作的一首曲子,名为《梦画月空》。

当时天瑶还向他们三个炫耀,要求夸奖。

天墨还回怼她:“厉害个鬼啊,就这你也好意思要夸奖。”

“哼,我自创有曲子,你没有。”天瑶转头又问尚辰她厉害吗。

尚辰说厉害她就向天墨说:“你看,尚大音乐家都说厉害。”

天瑶写下谱子用了一个多星期,天烁和天墨学也花了半个多月,足以见得这首曲子的难度之高,的确很厉害,关键天瑶当时才十岁。

这首曲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安神,静谧如夜晚星辰,平和如夏日暖流,温馨如冬日晨阳。

在如此安神的曲子下,安然无恙的人都有些许的昏昏欲睡感,惶恐不安的逐渐平静下来,羽南也闭上眼睛静心聆听,真是好久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了。

天墨被安抚下来的情绪突然高涨,疯了似的就要往外跑,羽南都快拦不住了。

他似乎在逃避什么。

天烁一下子反应过来,这首曲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安神。

天瑶选这首曲子为的是让他们平静下来,而当初天墨在这里弹得也是这首曲子,为的也是她平静下来,可最终也无力回天。

天烁立刻叫了天瑶一声,天瑶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曲风一转,弹了一曲激昂的曲子,被她催眠的人都被吓醒了。

“瑶瑶你干嘛?怎么突然……”

偏偏天瑶没有了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的说:“哥哥姐姐们,你们想听我之后避开我哥再弹给你们听,当着他面真不行。”说完对天烁喊问她弹什么。

天烁叫她弹《月光》。

这首曲子也有安神的作用,只是没有《梦画月空》效果好。

彻底将天墨安置下来后,韵诗给他和荞诺热了杯牛奶。

准十级钢琴家的曲子效果自然是没得挑,天墨也早已习惯了掌控情绪,很快便跟没事人一样。

天烁对天墨说:“哥,你别把自己陷进去了,如果……她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如此情形,那件事真的不怪你,不要太自责。”

她?那件事?自责?这些词被羽南精确捕捉到了。

这三年一定发生了什么,对天墨的打击一定很大,那首曲子他听了会发疯,以前可没有这种情况。

天墨现在已然没有大碍,便开始打发人走,“辛苦你们了,早点去休息吧,我真的没什么事。”

羽南一脸不信的盯着天墨,天墨解释不管用,如果不是荞诺在这里,怕更加刺激到他,天墨现在恐怕就要亲自让他闭麦了。

这一晚上他们四个都没有睡觉,一晚上羽南没有问,天墨自然也什么都没有说,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到天亮。

半夜发觉羽南的脚腕扭伤了,又是一顿折腾,估摸着是刚才椅子倒下弄着的,伤上加伤,天墨心疼了一夜。

第二日天墨已经同平日里一样,可荞诺依旧是茫然的。

韵诗给荞一拿了个鸡蛋,“小一,你先吃点吧,别小诺还没好你先把自己身体弄垮了。”

姜尘问荞一能不能给荞诺喂安定吃了,让他睡一觉。

“不行。”受了惊吓的荞诺完全不能睡觉,睡着了一定会梦到以前的事,会比现在的情况还要严重。

韵诗也亲临过死亡,最能理解他们,也是除了羽南最有资格发言的一个“,那你呢?”

即使始终被荞诺保护着,荞一说没被影响肯定是假的,那具尸体下的血迹始终流淌在他的心尖上,永远不会干涸。可那又如何,他不能倒,荞诺为了保护他变成这幅样子,如果他倒下了,荞诺这十多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宁帆那里晚上没有出问题,早上赶到他们这里一脸懵逼,还以为谁又吓唬荞诺了,毕竟刚分班的时候很多人都这样干过。

姜尘告诉他情况后,他就建议他们先回去。

荞一却说:“没事,不要让我们耽误了大家,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他将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因为他最清楚有关系的,这样的荞诺让他害怕。

曾经好长一段时间荞诺出现过轻生的想法,那可是二十四楼啊,在空中就要承受失重,晕眩,所有负面情绪的袭扰,更何况落地呢,那就是血肉模糊不清,全身的骨骼和肌肉瞬间破碎。

母亲死于高楼,早就给荞一留下抹不掉的阴影,如果荞诺也……可许是因为母亲的影响,荞诺心情不好或受了惊吓就喜欢往高处跑。

外面突然传来的嘈杂声,一群人堆在他们那栋楼向上望,看着天台上那瘦弱的身影,某一个人都是以一种看热闹的心态盯着上面的人,似乎那上面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根杂草,这世上人太多了,以至于死了一个人没有人会在意。

当时荞一在外买菜,回眸看到那个站在楼层边缘俯瞰一切的人,那个方向是他们所在的楼,虽然距离远,但荞一还是一眼就看出那个是荞诺。

当时荞一的心跳快要停止了。

荞一出来不过半个多小时,而且他们住在二楼,那日电梯维修,谁也不知道腿部因为长期虐待而不能长时间走路的人是怎样上到二十四楼的。

荞一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从外面人群中跑到二十四楼才花了不到十分钟,他只记得他超脱常人的心率和脸上流淌的泪水,那时的他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荞诺死了,他绝不独活。

推开天台的门,荞一才发现声音已经哑的不行,连一句哥都未曾叫出。

荞诺似乎感觉到他过来了,微笑着转过身,就向后倾倒而下。

荞一疯了一般抓住他的手,警察赶到还需要五分钟,他必需拖住这五分钟,但他才十四五出头,自己都悬挂不了那么久,更何况还拽着一个人,体力不支,就落了下去。

下坠的速度很快,忍受着强烈的冲击,荞一看到有四个男大学生坐在阳台上,猛的一下扒住了他们的阳台围墙,他们的身上全是黏糊的汗液,这一下他的手几乎是废了,他难耐的呜咽一声。

不过幸好那四个大学生在想尽办法去救他们。

有一个人抓住荞一的胳膊,保证他不会再次力竭,然后想如何把荞诺拽上了,荞一已经快撑不住了,往上拽他另一只手就会松劲。

有一个特别温柔的人对他说:“小朋友,你能把你哥哥用力往上面带一点吗?让我们能抓住他。”

荞一轻微的点了点头,胳膊用力一甩将荞诺提了上去,但那只胳膊也脱臼了。

四人将他们拽上去,等到警察赶到时都已经晕厥过去。

荞一左手严重粉碎性骨折,右胳膊严重脱臼,荞诺严重脑震荡,精神方面愈加不稳定,手术价钱全靠资助人,也就是鹿彦的父亲。

出院后出院后荞一再也不会让荞诺离开自己的视线,也主动带荞诺去治疗。

想到这里荞一突然抓住了自己的左手,羽南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平日里总是将左手藏到袖子里,就是打篮球也很少用双手。

那只修长的手上缝了十几针,许多的伤疤附着在上面,让人根本不敢相信这双手是属于一个少年。

重力和速度都摆在那里,荞一的手现在还能勉强活动已经是幸运至极。

他们之前从未有过幸运,死里逃生才抓住了这唯一的馈赠,幸好他们遇见了这群人。

看着荞诺的情况,姜尘提议今天就不去外面了,天墨却突然问她今天去哪?

“动植物园。”

“这么好一个散心的地方你告我不去了?”天墨的声音有些平静,全然没有平时不着调的样子。

荞诺这个样子也不敢让他坐陌生的车,天墨和姜尘一人开一辆,其他人坐校车就去了。

工作日人少安静,空气清新,着实是个好地方。

花海中央有一座桥,有点像结婚的那种,天墨看见了一片星辰花,想起来羽南三年前给他留的字条。

星辰正是繁时节,勿忘将信待南归。

现在它该有下篇了。

“南南。”

“嗯?”

天墨拉住羽南的手抵在自己胸口,羽南仰视他,蓝色透亮的双眸里饱含笑意,低头柔声说道:“星辰繁花时未过,南归之人已挽来。”

当年留下的诗虽说待南归,但羽南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回来,更没有想到它会有下篇,圆满的结局。

久别重逢远比长留更深情。

羽南环抱住天墨,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哥,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我也是,其实我知道你当年选择离开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你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所以选择逃避,但是没关系以后你再也不会孤身一人了,你有我,有瑶瑶,有小烁他们。”

“嗯,我知道。”他又何尝不是,这么多年的不幸,总该幸运一次了。

晰婉推开他俩,“诶诶诶,天哥南哥,腾个地让让。”

天墨当然不乐意,“晰姐你干嘛呢?你刚把我俩凑一块这就开始嫌弃了。”

“这么好的地方当然让咋们的摄影师给我和诗儿拍张照了。”

他们的摄影师千映,看着呆头呆脑的妥妥一个书呆子,但拍照技术真的一绝,天墨让位的时候还同千映说一会给他和羽南也拍一张。

千映便提议,“咋们干脆一会拍一张合照吧。”

“行啊!”

他们还没站好有打有闹的千映就拍了好多照片,这些照片之后都会放到他们的毕业相册里,天瑶这个初三的在里面毫无违和感。

天瑶骤然指着一个店铺说:“那里面有汉服,我想……”

天墨下意识的回怼,“你想个……”

还没说完谁知羽南便道:“好啊,正好那边也有卖吃的的,也可以休息会儿。”

这就尴尬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天墨身上,好像他不点头谁也走不了,天墨没好气的说:“腿长在你们自己身上,想去就去,看我干嘛?”

就比他们大两岁而已,况且还有姜尘在,可他们要做什么或者发生什么事都是先与他商讨,天墨这个大哥无论走到哪都是领头的。

天墨一说他请客让他们随便买些吃的,就看这群人烤鸡烤鸭烧烤啤酒,这是不准备晚上吃饭了,猛虎扑食,真是毫不客气。

“我不就饿了你们一顿吗,至于吗?烧烤啤酒放回去,晚上去撸串。”

天墨搂着羽南看着这群人闹,怎么有种家长看孩子的感觉,天墨问羽南:“你好像不太高兴。”

羽南摇了摇头,“我只是太久太久没有过这么安逸的时候了。”离开的那日下午也是这么安逸,半夜却有一人悄然离开那片喧嚣。

天墨知道羽南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提起,只是说去买些吃的。

姑娘们是草莓茶,墨南是蜂蜜柠檬茶,彦烁是百香果茶,一诺是是桔茶,这是他们每个人喜欢的口味,还有羽南特别喜欢的甜食。

天墨走后羽南偷拍了一张照片,他的背影,失去的太多了,就会想要留下什么去做纪念,哪怕之后失去了,也不至于没有证明曾经拥有过的事物,照片的背后都会题字。

结账时天墨其实看到羽南拍他,果然还是被束缚住了,害怕失去,害怕意外。

天墨拿着东西出去天瑶她们刚好穿好汉服出来,嘴上便开始调侃,“哟,挺会赶时间。”

“我猜不出意外某人该拿着吃的过来了。”

“就你聪明。”

天瑶嘲天墨吐了吐舌头,天墨轻敲了她的头。

晰婉咬着吸管问姜尘,“尘姐,明天咋们去哪玩啊?”

“玩什么玩?你们是来研学的还是来玩的。”

“研学、是研学。”嘴上这么说,但她心里想的却是还研学,就糊弄糊弄老宁罢了,就你带我们玩的最欢。

荞一也问是不是快开运动会了。

“不出意外的话月考完就是为期三日的运动会,我告你们啊这次月考咋们又多了一名大将,给我把第一考回来,不然下半学期你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尘姐,攀比心理不可有。”

“我攀比个鬼啊,这几天他们快嘲讽死我了,说没了诗儿咋们啥也不是,这话多难听啊。”

荞一不在乎这些,他向来是拖均分的那一位,他只在乎关于体育方面的一切和荞诺。

“尘姐,今年还有男女混合8×100吧。”

这又开始了,每年都期待着和那位将他挤下来的女孩比赛,人姑娘都快告他骚扰同学了,可在他眼里这事事关尊严,被一个女孩挤下去了说出去太丢人了。

羽南在谈话过程中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就一直抿着嘴唇,天墨无意间看到备注好像是个邵字。

几人又去逛了逛,天墨突然往羽南头顶放了一个花环。

“小姑娘才带这玩意儿,我又不是小姑娘。”说完羽南就把花环拿了下来,看到这个花他愣住了,这是栀子花。

“嗯,永恒的爱和一生守侯。”

羽南的神情突然暗淡下去,“可是,它的花语还有分离的意思,而且因为通体白色,经常被人认为是不吉利的花。”

分离……天墨一听就赶紧把花环拿到自己手里,给羽南换了一个紫色洋桔梗。

“洋桔梗,这个总没有分离的意思了吧,我记得很清楚你跟我说紫色洋桔梗是什么,嗯,始终如一的爱,不变的爱只给你,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戒心,但在你面前我愿意卸下所有防备,这个有点像你。”

羽南朝他伸手,他以为是要和他牵手,结果他和他十指相扣后,羽南又伸了一只手,天墨迟疑的将另一只手也和他十指相扣,这姿势多少有点奇怪。

羽南挣脱天墨的手把栀子花花环拿到自己手里,天墨自己都嫌弃自己了,他都干了什么傻事啊!

“你这是?”

“一会买个花盆把它种下去,明年还能再长。”

羽南和羽凝一样爱花,羽凝做了一辈子的满天星,他要让羽南做一辈子的白玫瑰。

爱情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游戏,你的后背有我。

在绝美的风景中,人的情绪最是容易被安抚,荞诺明显比昨晚好多了。

答应他们晚上撸串,也要早点回去准备,一切就绪便已见落日余晖。

“来啊,烧烤,五块钱三串,十块钱五串。”天墨坐在烧烤架前吆喝道。

晰婉拿着啤酒在天墨面前说:“喂天哥,你忒黑了,五块钱你卖我三串儿,十块钱才五串儿,我们又不傻。”

“万一碰到个傻子呢。”说完天墨拿盘子戳了戳天瑶,“是吧瑶瑶。”

天瑶把盘子里的烧烤洒上孜然递给羽南,还不忘回怼他,“你才傻。”

“我可没指名道姓说你傻,你怎么还自己对号入座。”

“切,哥能看上你,你简直是烧高香了,就你这样的狗都看不上。”

狗都看不上……羽南抬头看了看天瑶。

“诶不是,是你能看上他真是瞎了,不是,那什么……是他能看上你才是瞎了……诶,不对,是……呃他用了八辈子福气才能让你看上他……”天瑶的嘴仿佛跟自己刚认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对的。

顿时这里的人笑的肚子疼,天瑶快要气死了,直指源头,“天墨你还笑,责任全在你。”

“你自己傻怪我。”

几人又闹了几句,等人都走了之后天墨凑到羽南耳边说:“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先给你烤。”

“不用了,没什么想吃的。”

“你……”天墨凑着羽南的耳垂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不想说我不强迫你,但你要记着现在的你不是孑然一身,有我们在,出事别一个人扛。”

羽南只是点了点头,就听见荞一吆喝让天墨别烤了,吃不了了,让他和羽南去陪他们对瓶吹。

天色渐晚,月亮婆婆营业已久,一群人围着火炉打牌,游戏羽南也玩,输了的酒都算天墨的,这才一会就涌现出一堆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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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
连载中肖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