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见春

翰林书斋坐落在长安城东的芙蓉园旁,前临曲江,后倚乐游原,占着长安城里最好的风景。白墙黛瓦,飞檐斗拱,门前两株百年古柏苍翠遒劲,枝干如龙爪般探向天空。

秦汐云的马车在书斋门前停下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掀开车帘,看见门前已停了十几辆马车,各色华服少年少女正由仆役陪着,陆续走进那扇朱漆大门。

“公主,到了。”车夫放下脚凳。

秦汐云深吸一口气,提着书箱下了车。书箱是姚淑娴特意准备的,紫檀木材质,雕刻着缠枝莲纹,不大,却沉甸甸的——里头装了文房四宝、几本常读的经书,还有颜先生临行前赠的一册《翰林诗选》。

门前立着个中年文士,青衫纶巾,手持名册,正核对入学学子的身份。见秦汐云走来,他抬眼看了看:“姓名?”

“秦汐云。”

文士翻动名册的手指顿了顿,抬眼仔细打量她,语气恭敬了几分:“原来是盛安公主。山长吩咐过,公主的学舍已安排妥当,在‘揽月轩’。请随我来。”

秦汐云颔首致谢,跟着文士走进大门。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书斋的格局竟不比国公府小。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是整齐的斋舍,白墙灰瓦,窗明几净。更远处,能看见飞檐高耸的讲堂,还有一片青竹林,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书斋分东西两院。”文士边走边介绍,“东院是男学,西院是女学,中间以竹林为界,平日不可随意越界。讲堂、藏书楼、射圃等公用场所,则是男女学子共用,但有固定时辰。”

说话间已到了西院。这里比外头更幽静些,庭院里种着玉兰、海棠,还有一池睡莲,刚冒出嫩绿的浮叶。几个少女正在廊下说话,见有人来,纷纷停下话头看过来。

文士在一处斋舍前停下:“这便是揽月轩。公主是独居,若有需要,可向斋监申请侍女。”

秦汐云推开房门。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子正对着庭院里的海棠,此刻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几乎要探进窗来。

“多谢先生。”

文士告辞后,秦汐云简单收拾了行李。刚把书摆上书架,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一二岁,圆脸大眼,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你是新来的?我叫赵明玉,住在隔壁‘听雨轩’。”

秦汐云微笑还礼:“秦汐云。”

“秦……”赵明玉愣了愣,忽然睁大眼睛,“你该不会是……盛安公主吧?”

“正是。”

赵明玉连忙敛衽行礼:“臣女失礼了。”

“不必多礼。”秦汐云扶起她,“在这里都是同窗,叫我名字就好。”

赵明玉这才松了口气,又恢复活泼性子:“那我可以叫你汐云吗?你是不知道,听说你要来,西院都传遍了!都说公主才学过人,连颜先生都赞不绝口呢!”

秦汐云被她逗笑:“都是先生过誉了。我对书斋不熟,还要请你多指教。”

“包在我身上!”赵明玉拍着胸脯,“我在书斋两年了,哪儿都熟。对了,今日下午有入学礼,在山长院。未时开始,可别迟到了。”

两人正说着话,庭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秦汐云抬眼望去,见一个穿着月白襦裙的少女正从廊下走过。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身姿纤细,眉眼清冷如画,走路的姿态端庄优雅,像一幅会动的仕女图。经过她们门前时,她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走向最里间的那间斋舍。

“那是颜轻霜颜师姐。”赵明玉压低声音,“大儒颜长卿的独女,京城第一才女,如今在书斋做女夫子。性子冷得很,平日不爱与人说话,但学问是真的好,连山长都常向她请教。”

秦汐云看着那个背影,想起颜先生曾提过这个女儿,说她才学更胜自己,只可惜是女子,不能科考。如今亲眼见到,果然气度不凡。

“颜师姐也住西院?”

“嗯,她住‘洗墨居’,最清静的那间。”赵明玉吐吐舌头,“不过她平日多在藏书楼,很少回斋舍。对了,下午的入学礼,就是她主持。”

秦汐云点点头,目光又投向庭院。恰一偶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廊下,沾在那月白裙裾上,像无意点染的胭脂。

这书斋,似乎比她想象的有趣。

未时整,山长院。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正堂敞亮,可容百人。此刻堂内已坐满了新入学的学子,男女分坐左右,中间隔着一条过道。秦汐云和赵明玉坐在女学子这边的前排,能清楚看见堂上情景。

堂上主位空着,山长尚未到来。左侧坐着几位夫子,其中就有颜轻霜。她换了身浅青色的夫子服,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一支竹簪,正垂眸看着手中的名册。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了层淡金的光晕,清冷中添了几分柔和。

“山长到——”门外传来唱喏。

满堂学子齐齐起身。

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走入。他年约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矍铄有神。这便是翰林书斋的山长,前朝状元、当世大儒林静之。

“都坐吧。”林山长在主位坐下,声音温和,“今日诸君入我书斋,皆为求学问道而来。书斋有三条规矩,望诸君谨记。”

闻言,堂内登时鸦雀无声。

“其一,尊师重道,勤学不辍。书斋每月有旬考,每季有大考,连续三次未过者,退学。”

“其二,修身养性,谨言慎行。书斋内不论出身,只论学问。若有仗势欺人、搬弄是非者,退学。”

“其三,”林山长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严肃了几分,“男女有别,以礼相待。东西两院,不可随意越界。若有违者,退学。”

三条规矩说完,堂内更静了。许多学子脸色都变了变,显然没想到书斋规矩如此严格。

及此,林山长却笑了,他说:“规矩说完了,说点轻松的。书斋虽严,却也有趣。藏书楼有万卷藏书,任君取阅;射圃可习骑射,强身健体;每月十五有诗会,可一展才情;每季有游学,可览山河胜景。”

他顿了顿,看向颜轻霜:“轻霜,你不妨来说说课业安排。”

颜轻霜起身,向山长行礼,然后转向学子。她的声音清冽如泉,不高,却字字清晰:“书斋课业分经、史、子、集四科,另有琴、棋、书、画、骑、射六艺选修。每日辰时三刻至午时,是正课;未时至申时,是自习或选修;酉时后,斋舍闭门。”

她展开手中的册子:“今日起,按此表上课。每位学子需在旬考前三日,将课业交至各科教习处。逾期不候。”

册子传下来,秦汐云接过看了看。课表排得很满,从《诗经》《尚书》到《孙子兵法》《九章算术》,涉猎极广。她注意到自己的名字旁,几乎每门课都标注了“甲等预选”——这是颜先生提前打过招呼了。

入学礼结束,学子们陆续散去。秦汐云正要离开,却听颜轻霜唤道:“盛安公主留步。”

她停下脚步,见颜轻霜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卷书。

“颜先生离京前托我照应你。”颜轻霜将书递给她,“这是书斋藏书楼的目录,还有各科教习的荐读书单。你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秦汐云接过,郑重道谢:“多谢颜师姐。”

“不必。”颜轻霜淡淡道,“书斋以学问论高低,不以身份论尊卑。你的才学我听父亲提过,但书斋能者众多,莫要懈怠。”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秦汐云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敬意。这位颜师姐,虽看似冷淡,实则认真负责,是个真正做学问的人。

“汐云!”赵明玉从后面追上来,“颜师姐找你什么事?她可是很少主动跟人说话的!”

“只是给我些书单。”秦汐云笑笑,“走吧,该去用晚膳了。”

书斋的膳堂也分男女,中间以屏风隔开。饭菜简单,四菜一汤,却做得精致。秦汐云和赵明玉找了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屏风那边传来男子的声音。

“听说今年西院来了位公主?”

“可不是,盛安公主,前皇后所出。长得如何?有人见过吗?”

“入学礼时远远瞧了一眼,模样是极好的,就是看着身子弱些。”

“身子弱还来书斋?别是来养病的吧?”

话语里带着几分轻佻。赵明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诸位议论女子,实非君子所为。”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屏风那边安静了一瞬,有人笑道:“叶宸,你少装正经。昨日是谁盯着颜夫子的背影看呆了?”

“你——”

“够了。”另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用膳时喧哗,成何体统。”

这下彻底安静了。

赵明玉凑到秦汐云耳边,小声道:“刚才第一个说话的叫叶宸,是工部侍郎的儿子。第二个帮他解围的叫沈清书——不过你可别误会,他不是安北王府那个,只是同名同姓,是江南沈家的子弟。”

秦汐云点点头,继续安静用膳。心里却想,书斋果然如祖母所说,是个小江湖。各色人等,各样心思,都在这里汇聚。

用罢晚膳,天色已暗。秦汐云回到揽月轩,点亮烛火,展开颜轻霜给的书单。密密麻麻的书目,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足有上百本。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今日的功课计划。烛光摇曳,在窗纸上投下纤瘦的身影。

窗外,书斋的钟声响起,沉沉地,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这是闭斋的钟声,意味着今日的课业结束了,该歇息了。

秦汐云吹熄烛火,躺到床上。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房间,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竹子的清气。她闭上眼,想起国公府的海棠,想起蒙执黏人的模样,想起祖母慈和的笑容。

忽然有点想家。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书斋就是她另一个家了。她要在这里读书,明理,成长,成为配得上“盛安公主”这个封号的人。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白。

秦汐云在月光中沉沉睡去,梦里,有琅琅书声,有墨香袅袅,还有蒙执拥住她时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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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梦鸢
连载中翁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