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想念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

蒙执趴在书房的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大门方向。天色全黑了,姐姐还没有回来。

“小公子,该歇息了。”周嬷嬷走过来,温声劝道,“公主在书斋住下了,每月休沐日才回来。”

“我知道……”蒙执闷闷地说,“可是我想姐姐。”

周嬷嬷摸摸他的头:“公主也想你。今日不是还托人捎了信回来?”

说到信,蒙执眼睛亮了亮。他跑到书案前,拿起那封信——是秦汐云下午托书斋的杂役送回来的,不长,只说已安顿好,让他和祖母、弟弟不必挂念。

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姐姐一贯的风格。蒙执不咋识字,便是姚淑娴念给他听的。但他还是把信宝贝似的收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离姐姐近些。

“嬷嬷,书斋远吗?”

“不远,坐马车半个时辰就到了。”

“那……我能去看姐姐吗?”

周嬷嬷笑了:“书斋有规矩,平日不能随意进出。等休沐日,公主就回来了。”

蒙执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庭院里一片银白。他想,姐姐是不是也在看同样的月亮?

正想着,秦苏抱着布老虎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四岁的孩子已经会走会跑,说话也利索了,只是还爱黏人。

“哥哥,姐姐呢?”秦苏仰着小脸问。

“姐姐读书去了。”蒙执蹲下身,学着秦汐云的样子给他理了理衣襟,“等过几天就回来。”

“我想姐姐……”秦苏嘴一瘪,眼看要哭。

蒙执连忙抱起他:“不哭不哭,哥哥陪你玩。等姐姐回来,看见我们哭鼻子,该笑话我们了。”

他抱着秦苏在屋里转圈,学老虎叫,逗得孩子破涕为笑。周嬷嬷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慈爱。

这两个孩子,虽不是亲兄弟,感情却比亲兄弟还深。尤其是蒙执,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照顾起秦苏来却有模有样,全是跟着秦汐云学的。

玩累了,秦苏在蒙执怀里睡着了。蒙执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在旁边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着的云纹,怎么也睡不着。

没有姐姐在身边,床好像都变大了,变空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姐姐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要保护姐姐,再也不让她哭。可是现在姐姐去了书斋,他连见都见不到,还怎么保护她?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蒙执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说:姐姐,你要好好的。等小执长大了,就去书斋接你回家。

书斋的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半个月过去,秦汐云已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每日晨起读书,上午听课,下午自习或选修,日子充实而有规律。她的才学很快显露出来,无论是经义解读还是诗赋创作,都让教习们赞不绝口。

这日午后,秦汐云在藏书楼找书。

藏书楼是书斋最宏伟的建筑,三层飞檐,碧瓦朱甍。楼内书架林立,卷帙浩繁,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味。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见无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秦汐云要找的是《水经注疏》,颜轻霜在课上说这本书对理解地理志很重要。她在史部书架间穿梭,仰头看着高处那些蒙尘的书卷,忽然瞥见顶层书架旁架着一架木梯。

试试吧。

她提起裙摆,小心地爬上木梯。梯子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吱呀作响。爬到第三级时,脚下忽然一滑——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秦汐云惊魂未定地低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梯下。他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书斋的青色学子服,眉眼俊朗,此刻正仰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关切。

“多谢。”秦汐云站稳,慢慢下来。

少年松开手,退后一步行礼:“在下叶宸,吓到姑娘了。”

叶宸?秦汐云想起那日在膳堂听到的声音,原来是他。

“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她还礼,“盛安公主秦汐云。”

叶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原来是公主殿下。公主在找什么书?这藏书楼我常来,或许能帮上忙。”

“《水经注疏》。”

“在那边。”叶宸指向东侧书架,“第三排,从上往下数第四格。”

秦汐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去,果然找到了。她抽出书,拂去封面的灰尘,回头对叶宸笑笑:“多谢叶公子。”

叶宸的脸微微红了红,忙摆手:“举手之劳。公主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两人正说着话,藏书楼的门又被推开。颜轻霜抱着一摞书走进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

“颜夫子。”叶宸连忙行礼。

颜轻霜点点头,目光落在秦汐云手中的书上:“《水经注疏》?你看得懂?”

“试着读读。”秦汐云道,“颜师姐上次讲地理志,提到河道变迁与城池兴衰的关系,我觉得很有意思,想多了解些。”

颜轻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还是淡淡道:“这本书版本很多,你手里这本是前朝刻本,注释不全。我那儿有本更好的,晚些时候拿给你。”

“多谢师姐。”

颜轻霜不再多说,抱着书上了二楼。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渐渐远去。

叶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说:“颜夫子其实人很好,就是性子冷了些。”

秦汐云看向他:“叶公子似乎很了解颜师姐?”

“我……”叶宸脸更红了,“我父亲与颜伯父是故交,小时候常去颜府,见过颜夫子几次。后来她来书斋任教,我也常向她请教学问。”

他说得含糊,秦汐云却听出了些什么。少年人那点懵懂的心思,是藏也藏不住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叶宸才告辞离开。秦汐云抱着书走到窗边的书案坐下,翻开书页。阳光透过窗纸,在泛黄的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读了几页,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里取出纸笔,给家里写信。

“祖母安好:书斋一切顺遂,课业虽重,然有益身心。儿每日读书至夜深,不觉疲累,反觉充实。同窗友善,夫子尽心,尤以颜师姐多有照拂。唯念家中海棠,不知花开几许?小执与苏弟可还乖顺?望祖母保重身体,勿念……”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又添上一句:

“小执若想姐姐,可画幅画捎来。姐姐想看看,我们小执画功可有长进。”

写完信,她仔细封好,叫来杂役明日送去国公府。然后继续埋首书卷,直到暮色四合,藏书楼点起烛火。

窗外,书斋的钟声再次响起。这钟声每日响六次,晨起、上课、下课、晚膳、闭斋、熄灯,像生命的节拍,规律而沉稳。

秦汐云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烛光下,她的侧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满墙书架上,与那些沉寂千年的文字融为一体。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母亲当年为什么总说,读书是最快乐的事。因为在书里,可以看见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多的人生,明白更多的道理。

而她的世界,也正在一点点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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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梦鸢
连载中翁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