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簪

北境,风雪关。

谢暮趴在雪地里,已经两个时辰了。

他身上盖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山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睫毛结了冰霜,眨一下都费力。

今年他十四岁,三年前从家乡来到北境投军。因为年纪小,被编入斥候营,做些探查敌情的杂活。同营的老兵都照顾他,说他像自家弟弟。

今日的任务是监视戎狄的动向。据可靠情报,有一支戎狄骑兵近日在附近活动,人数不详。

“小谢,冷吗?”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是什长老吴。

谢暮摇摇头,可冻得发了紫的嘴唇,是万不同意他这样说的。

“再坚持一会儿,换岗的人快来了。”老吴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囊,递过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谢暮接过,抿了一小口。独属劣质烧刀子的辣,让他好一阵咳嗽,可却也有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人立刻屏住呼吸。

一队戎狄骑兵从山口转出来,约莫二十来人,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像是劫掠来的物资。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刺着狰狞的图腾。

谢暮心跳如鼓。他们只有两个人,若是被发现,必死无疑。

好在骑兵队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另一个山口。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两人才松了口气。老吴拍拍谢暮的肩:“小子,够沉得住气。是块当斥候的料。”

谢暮咧嘴想笑,脸却僵得扯不动。

回营的路上,老吴忽然说:“小谢,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嗯。总不能当一辈子斥候。”老吴叹口气,“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想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可你看我,混了二十年,还是个什长。”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识字,脑子活。有机会,往上升升。”

谢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

刀是父亲留下的,很旧了,刀柄缠的皮绳都磨得发亮。父亲只是个普通的边军,死在十年前的一场小冲突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母亲哭瞎了眼,没过两年也去了。

他来北境,不是为了建功立业。

是为了活着。

只有在这里,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营地渐渐出现在视野里。灯火点点,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哨兵看见他们,挥手示意。

老吴加快脚步:“快走,今晚有肉汤喝。”

谢暮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风雪漫天,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就像很多人的人生,来过,走过,什么也没留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营地。

转眼到了年关。

镇国公府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是秦汐云姐弟在府里过的第四个年,也是人最齐的一次——蒙毅和蒙谡竟从北境赶回来了。

消息传来时,姚淑娴正在佛堂诵经。周嬷嬷急匆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老、老夫人!国公爷和侯爷……回来了!已经到了城门!”

姚淑娴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她颤巍巍起身,由周嬷嬷扶着往外走。走到二门时,脚步顿了顿,对身边的丫鬟说:“快去漱玉轩,告诉公主和两位小公子!”

秦汐云正在教秦苏认字,闻言手中笔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祖父和父亲……回来了?”

她心脏狂跳,拉起蒙执和秦苏就往正厅跑。蒙执还懵着,边跑边问:“姐姐,谁回来了?”

“是祖父和父亲!”秦汐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正厅里,姚淑娴已经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却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秦汐云带着两个弟弟行礼,然后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脚步声由远及近。

帘子掀开,两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蒙毅老了许多,鬓发全白,脸上添了深刻的皱纹,眼神却依然锐利如鹰。他看见姚淑娴,脚步顿了顿,声音沙哑:“夫人,我回来了。”

姚淑娴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

蒙毅身后,蒙谡上前,扑通跪倒:“母亲,不孝儿回来了。”

三年不见,他变化更大。脸上的疤更深了,皮肤黝黑粗糙,身上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和风霜。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姚淑娴的瞬间,泛起了泪光。

“起来,快起来。”姚淑娴终于说出话,声音哽咽。

蒙谡起身,目光转向秦汐云姐弟。他的视线在秦汐云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愧疚,也有怜惜。然后他看向蒙执。

蒙执已经六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眉眼间能看出孔安岚的影子。他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小手紧紧抓着秦汐云的衣角。

蒙谡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执儿,还认得爹爹吗?”

蒙执看了他很久,忽然松开秦汐云,扑进他怀里:“爹!”

这一声喊出来,蒙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紧紧抱住儿子,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三年了,他在梦里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如今终于成真。

秦汐云站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如果母亲还在,该多好。

晚宴设在花厅。

菜很丰盛,蒙毅却吃得不多,只不断给姚淑娴夹菜。老夫人的眼泪从开席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擦,一边擦一边又掉下来。

“北境……还好吗?”姚淑娴终于问出口。

蒙毅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戎狄今年冬天来得早,牛羊冻死不少,开春怕是要闹饥荒。边关……不太平。”

蒙谡接口:“不过父亲和我这次回来,能待上三个月。陛下体恤,准我们在家过年,开春后再回去。”

“三个月……”姚淑娴喃喃道,又看向秦汐云姐弟,“也好,让孩子们多相处相处。”

饭后,蒙谡叫住秦汐云。

两人走到廊下,夜色已深,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公主,”蒙谡郑重行礼,“这三年,多谢您照顾执儿。”

秦汐云连忙避开:“侯爷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蒙谡直起身,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执儿在信里总提起您,说姐姐教他读书,姐姐陪他习武,姐姐在他生病时守着他……”他顿了顿,“安岚若在天有灵,定会感激您。”

提到孔安岚,秦汐云轻声问:“侯爷,能给我讲讲……婆母的事吗?”

蒙谡愣了下,随即苦笑:“她啊……是个倔性子。”他目光望向远处,像在回忆,“当年她父亲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她就在孔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说非我不嫁。

后来成婚了,也从不摆什么侯夫人的架子,常去医馆施药,去书院教穷人家的孩子识字。”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怀执儿时,她身子就不好,太医说要静养,她却不肯,说‘夫君在前线厮杀,我岂能在后方享福’,照样做她的事……直到临产前一个月,才勉强卧床。”

秦汐云静静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倔强又善良的女子形象。

“她走的那天,我在北境。”蒙谡的声音发颤,“接到消息时,仗正打到紧要关头,我连哭都不能哭一场。等战事结束赶回来,她已经下葬三个月了。”他转过头,眼中血丝分明,“公主,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安岚,一个就是执儿。”

秦汐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声安慰:“婆母不会怪您的。小执……也不会。”

蒙谡摇摇头,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秦汐云:“这个,是安岚留下的。她说若是生了女儿,就给她当嫁妆;若是儿子,就给他未来的妻子。”他顿了顿,“现在,我把它交给您。”

秦汐云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海棠花形,花瓣层叠,雕工精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太贵重了……”

“您收着吧。”蒙谡打断她,“就当是……安岚的一点心意。”

秦汐云握紧玉簪,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她抬起头,郑重道:“侯爷放心,我会好好保管的。”

蒙谡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脚步声。

蒙执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姐姐,爹,你们怎么还不睡?”

秦汐云连忙收起玉簪,笑着走过去:“这就睡了。小执怎么起来了?”

“我想和姐姐睡。”蒙执抱着她的腿,又看向蒙谡,“爹也一起吗?”

童言无忌,两个大人都笑了。蒙谡摸摸儿子的头:“爹今晚和祖父说话,明天再陪小执,好不好?”

“拉钩。”

“拉钩。”

看着父子俩郑重其事地拉钩,秦汐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终于有了团圆的样子。

夜深了,各回各屋。

秦汐云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玉簪。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簪子上的海棠花仿佛活了过来,在掌心绽放。

她想起母亲,想起苏皇后温柔的眼睛。

“母后,”她在心里轻声说,“您看见了吗?我们都很好。”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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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梦鸢
连载中翁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