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春。
秦汐云六岁了。
姚淑娴请了西席来府里教书。先生姓颜,名长卿,是当世大儒,本在翰林书斋任教,因与姚家有些旧交,才答应来国公府教导几个孩子。
开课那日,秦汐云早早起来,换上月白色的学子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蒙执也穿了同色的衣裳,却是坐不住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颜先生年约五旬,清癯儒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看了看三个学生——秦汐云端正坐着,蒙执东张西望,秦苏还小,由乳母抱着旁听——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
“今日先不讲经史,讲个故事。”
蒙执眼睛一亮。
“古时候有个孩子,叫王戎。”颜先生的声音不疾不徐,“七岁时,与诸小儿游。见道旁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果然。”
故事讲完,颜先生问:“你们说,王戎为何不去摘李子?”
蒙执抢着答:“因为懒!”
秦汐云忍笑,轻声说:“因为他知道,长在路边的李树如果果子甜,早就被人摘光了。既然还有这么多,必定是苦的。”
颜先生赞许地点头:“公主聪慧。这便是‘见微知著’的道理。”他看向蒙执,“小公子,读书不是为了认字,是为了明理。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蒙执似懂非懂,却还是乖乖坐直了。
从那日起,每日上午,漱玉轩的书房里便传出琅琅读书声。秦汐云天资聪颖,过目不忘,颜先生教的诗文,她读两三遍就能背诵。蒙执却坐不住,常常读着读着就走神,眼睛瞟向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
颜先生也不强求,只说:“人各有志。小公子若是喜欢武艺,下午可去校场。”
镇国公府确有校场,在府邸西侧,占地颇广。蒙毅虽常年不在家,府里却养着些退伍的老兵,平日里负责护卫,也教导府中子弟习武。
蒙执第一次去校场,是秦汐云陪着的。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校场上,几个汉子正在练拳,呼喝声虎虎生风。见他们来,为首的教头连忙行礼——此人姓赵,早年是蒙谡的亲兵,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嘴角,看着凶,说话却和气。
“小公子想学什么?”
蒙执眼睛亮晶晶的:“学最厉害的!”
赵教头笑了:“武艺没有最厉害的,只有最合适的。”他蹲下身,捏了捏蒙执的胳膊腿,“小公子骨架好,是练武的材料。不过年纪还小,先从基础练起吧。”
于是蒙执开始了每日下午的功课:扎马步。
起初他觉得新鲜,扎得挺起劲。可不过半刻钟,腿就开始抖,额上冒汗。赵教头却不许他偷懒,拿着一根细竹竿在旁边看着,姿势稍有不对就轻轻一点。
“腰挺直!”
“腿再下去些!”
“坚持住!”
秦汐云坐在树荫下看着,手里捧着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看见蒙执小脸憋得通红,咬着牙硬撑,心里既心疼又骄傲。
有一回,蒙执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赵教头皱眉:“起来,继续。”
“我……我腿软……”蒙执带着哭腔。
秦汐云正要起身,却见赵教头摇头:“小公子,练武最忌半途而废。今日你腿软了就休息,明日手臂酸了又休息,何时才能成器?”他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祖父像你这么大时,能在雪地里扎一个时辰马步。你父亲七岁就能拉开一石弓。你是蒙家的儿郎,不能丢蒙家的脸。”
蒙执愣愣听着,眼圈红了,却咬着唇爬起来,重新扎好马步。
那日回去,他两条腿抖得走不了路,是秦汐云半扶半抱着回去的。晚上洗漱时,秦汐云看见他膝盖上一片青紫,心疼得直掉眼泪。
“明天不去了。”她一边涂药一边说。
蒙执却摇头:“要去。”他抬起头,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姐姐,我要像祖父和父亲一样,当大将军,保护你。”
秦汐云涂药的手一顿。
孩子的话天真稚气,她却听出了里头的认真。半晌,她轻轻抱住他:“好,姐姐等你当大将军。”
窗外,春月如钩。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便是1年。
承平二十年,秦汐云七岁,蒙执四岁,秦苏也二岁了。
三个孩子都长高了不少。秦汐云出落得愈发清秀,眉目间既有母亲的温婉,又添了几分书卷气。她读书极用功,颜先生常赞她“若为男子,必是状元之才”。
蒙执则壮实了许多,虽还是孩子模样,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武将世家的英气。秦苏最是玉雪可爱,性子安静,最爱黏着姐姐。
这年秋天,颜先生向姚淑娴辞行。
“公主天资卓绝,老夫所能教的,已经教得差不多了。”颜先生捋须道,“再过两年,公主也该入翰林书斋正式进学。书斋里藏书万卷,名师云集,比在府中闭门造车强得多。”
姚淑娴沉吟片刻:“书斋如今还收女学生?”
“收的。”颜先生点头,“自先帝开女科以来,书斋便设了女学。只是……”他顿了顿,“能进去的女子,要么是世家嫡女,要么才学出众。以公主的身份才学,自然不成问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秦汐云得知后,既期待又忐忑。她久居深府,除了偶尔随姚淑娴去寺里上香,几乎没出过门。如今要去书斋,要与那么多陌生人相处,心里难免发慌。
蒙执却比她还要紧张。
“姐姐要去多久?”那晚,他抱着枕头钻进秦汐云房里,非要和她一起睡。
“每日早上去,傍晚回来。”秦汐云给他掖好被角,“和现在差不多。”
“那……书斋里有没有坏人?”
秦汐云失笑:“书斋是读书的地方,哪来的坏人。”
蒙执不说话了,只紧紧搂着她的胳膊。烛光下,他睫毛长长地垂着,在脸上投出浅浅的影。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说:“我会想姐姐的。”
秦汐云心里一软,摸摸他的头:“姐姐也会想小执。”
窗外秋虫唧唧,月光如水。
蒙执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秦汐云却仍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久久不能入眠。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这宫里,真心最贵,也最伤人”。
书斋,会不会是另一个“宫”?
她不知道。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另一角。
城西贫民窟里,余九蜷缩在破庙的角落,就着漏进来的月光读书。书是旧的,边角都磨破了,纸页泛黄,上面的字却还清晰。
他今年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却洗得干净。眼睛很亮,盯着书页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朱玄,还不睡?”旁边传来声音。
余九抬头,看见柳烨提着个布包走进来。柳烨比他大两岁,个子高些,脸上总带着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公询兄。”余九放下书,“今日回来得晚。”
“接了桩活儿,多赚了几个铜板。”柳烨在他身边坐下,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包酱菜,“来,吃。”
余九咽了咽口水,却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少来。”柳烨把馒头塞他手里,“你看书费脑子,不吃饱怎么行。”他自己拿起另一个,掰了一半,剩下的包好,“这个留着明日当早饭。”
两个少年就着酱菜啃馒头。破庙里很静,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今日我在码头搬货,听人说,朝廷要开恩科了。”柳烨忽然道。
余九眼睛一亮:“真的?”
“嗯,说是明年春闱。”柳烨看着他,“朱玄,你该去试试。”
余九眼神黯了黯:“我连童生试都没考过……”
“那是没钱打点。”柳烨拍拍他的肩,“放心,有我呢。我最近接了份长工,在绸缎庄当伙计,掌柜的人好,答应预支我三个月工钱。加上我平日里攒的,够你下场试试了。”
余九鼻子一酸:“公询兄,我……”
“别说那些见外的话。”柳烨打断他,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我赚钱供你。等你当了大官,我再开个大铺子,咱们兄弟互相照应。”
余九重重点头,眼泪却掉下来,砸在馒头上。
柳烨装作没看见,转头看向窗外。夜空里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银。他想起白日里在码头看见的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他也要让余九穿上那样的衣服,堂堂正正走进考场。
这命运的车轮,在贫民窟的破庙里,也悄然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