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命中注定

承平十八年,夏。

镇国公府的庭园深得望不见尽头。

秦汐云牵着蒙执的手站在垂花门下,仰头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屋檐。青瓦如鳞,飞檐似翼,晨光洒在上面,泛起一层朦胧的金。风过时,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越,传得很远。

“公主,这边请。”管家蒙忠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眉眼间透着军伍出身的干练,此刻却躬着身,语气恭敬得近乎拘谨。

秦汐云点点头,正要迈步,衣袖却被拽住了。

蒙执仰着小脸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些不安:“姐姐,我们去哪里?”

“回家。”秦汐云蹲下身,理了理他歪掉的小帽子,“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孩子似懂非懂,却还是抓紧了她的手。

一行人穿过第一进院落。青石板路两侧植着高大的梧桐,叶影婆娑。再往里走,过了二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大的园子。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九曲回廊蜿蜒其间。最惹眼的是园中那几株高大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似霞,比宫里的还要疯上三分。

“这些海棠……”秦汐云轻声问。

蒙忠垂首道:“回公主,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移栽的。说公主喜欢海棠,不能叫您在府里住得不习惯。”

秦汐云心头一暖,眼眶又有些发酸,却忍住了。她现在是姐姐,不能随便哭。

正说着,姚淑娴从正厅走了出来。她已换下诰命服,穿着家常的沉香色褙子,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一支玉簪,比在宫里时更显慈和。

“来了。”她笑着招手,“快进来,早膳备好了。”

正厅里,八仙桌上已摆满各色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还有热气腾腾的碧粳米粥。都是江南口味,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秦汐云带着蒙执、秦苏行礼。姚淑娴连忙扶起:“在家里,不必这么多礼数。”她看了看三个孩子,温声道,“往后,你们就住漱玉轩。那是离我最近的一处院子,方便照应。”

用过早膳,姚淑娴亲自领着他们去看住处。

漱玉轩在园子东侧,是个两进的小院。前院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正房三间,左右各有耳房,后头还有个小花园,种着各色花草,打理得极好。

“这院子原本是给谡儿预备的婚房。”姚淑娴推开正房门,里头陈设清雅,紫檀家具,素色帐幔,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玉玩,“后来谡儿成婚另置了院子,这里就一直空着。前几日我让人重新收拾了,你们看看可还合意?”

秦汐云环顾四周。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书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一切都恰到好处,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很好。”她真心实意地说,“谢老夫人。”

“叫祖母吧。”姚淑娴摸摸她的头,“既是一家人,不必那么生分。”

秦汐云抬头看着老人慈和的眼睛,鼻子又是一酸,却强笑着点头:“嗯,祖母。”

安置妥当,日子便一天天过起来。

起初几日,秦汐云夜里总睡不安稳。有时梦见母亲咳血的样子,有时梦见宫里的海棠一夜落尽。每每惊醒,便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看帐顶,直到天明。

蒙执却适应得快。国公府比宫里自在得多,没有那么多规矩拘着。他每日在园子里疯跑,爬假山,追蝴蝶,没几日就晒黑了一圈。秦苏还小,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乳母刘氏照顾得精心,小脸一天天圆润起来。

姚淑娴待他们极好。每日晨起,必来漱玉轩看看,有时带些新鲜点心,有时是几本新淘来的画册。她看出秦汐云心思重,也不多问,只常常拉着她说话,讲些蒙谡小时候的趣事,或是长安城里的风物人情。

“你祖父年轻时常年在外,谡儿小时候也是我一手带大。”一日午后,姚淑娴在廊下绣着帕子,秦汐云在一旁学着分线,“那孩子皮得很,三岁上树掏鸟窝,五岁下池塘摸鱼,没一刻消停。有次还把你祖父收藏的一柄古剑偷拿出来玩,差点把园子里的假山劈了。”

秦汐云听得入神:“那……父亲挨罚了吗?”

“罚了。”姚淑娴笑了,“你祖父让他举着那柄剑,在院子里站了三个时辰。谡儿脾气倔,愣是一声不吭,举到后来胳膊都肿了。”她停下针线,看向远处,“那性子,倒是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秦汐云知道她说的是孔安岚。那位未曾谋面的婆母,在众人的回忆里总是才情出众,性子却极刚烈。

据说当年孔大儒本不愿女儿嫁入武将之家,是孔安岚自己坚持,甚至绝食相逼,才成了这桩婚事。

“祖母,”秦汐云犹豫着问,“父亲他……还会回来吗?”

姚淑娴沉默片刻,针线在指尖顿了顿:“北境的战事,说不准。快则三五年,慢则……”她没有说下去,只轻声道,“云儿,人生在世,有些离别是要习惯的。”

这话从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嘴里说出来,格外沉重。秦汐云低下头,继续分线,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秋深时,蒙执病了。

那日他在园子里玩水,不知怎么掉进了荷花池。等仆役捞上来时,小脸都青了,浑身哆嗦。当晚就发起高热,胡话连连,药喂下去就吐出来。

秦汐云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一遍遍换额上的帕子。蒙执烧得迷糊,抓住她的手不放,嘴里喃喃喊着“姐姐”。那声音又轻又哑,听得人心揪成一团。

第四日清晨,高热终于退了。

蒙执睁开眼时,看见秦汐云趴在床边睡着了。晨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睫毛湿湿的,像是哭过。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秦汐云立刻惊醒:“小执?你醒了?”

“姐姐……”孩子的声音还很虚弱,“我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姐姐不要我了。”蒙执说着,眼圈红了,“姐姐把我一个人丢在很黑的地方……”

秦汐云心里一酸,把他搂进怀里:“不会的。姐姐永远都不会丢下小执。”

那之后,蒙执更黏她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

秦汐云读书,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虽然看不懂,却装模作样地拿着本《三字经》;秦汐云绣花,他也凑过来,非要帮忙穿针,虽然十次有九次穿不进去。

姚淑娴看在眼里,私下对周嬷嬷说:“这两个孩子,缘分深啊。”

周嬷嬷点头:“小公子是把公主当亲姐姐了。”

“何止。”姚淑娴望着窗外,庭中海棠已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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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梦鸢
连载中翁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