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八年,春分。
苏皇后的产期到了。
从清晨开始,凤仪宫便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太医署的医正、医女来了六七位,在偏殿候着。产婆是宫里最有经验的两位,早早便住进了凤仪宫。热水一盆盆烧着,白布、剪刀、参片都已备齐。
秦汐云抱着蒙执坐在偏殿,听着正殿传来的压抑呻吟,小脸煞白。蒙执似乎也感觉到不安,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姐姐,怕。”
“不怕。”秦汐云拍着他的背,声音却也在抖,“母后不会有事的,太医说了,母后身体调养得好……”
话是这么说,她的手心却全是汗。
天渐渐黑下来,宫灯一盏盏点亮。正殿里的动静时大时小,有时是产婆鼓励的声音,有时是苏皇后压抑的痛呼。每一次声音响起,秦汐云的心就揪紧一分。
蒙执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秦汐云不敢动,怕惊醒他,只能维持一个姿势坐着,腿都麻了。
子时过半,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寂静。
“生了!是位皇子!”产婆惊喜的声音传来。
秦汐云猛地站起来,怀里的蒙执被惊醒,茫然地揉着眼睛。她抱着他就往正殿冲,却被守在门口的宫女拦住:“公主,里头血腥,您不能进去。”
“母后呢?母后怎么样了?”秦汐云急得跺脚。
“娘娘无恙,只是累了,歇着呢。”宫女脸上带着笑,“恭喜公主,您有弟弟了。”
秦汐云这才松了口气。她踮起脚往里面看,透过屏风的缝隙,隐约看见秋棠抱着个明黄色襁褓,几个医女正在收拾。
七皇子秦苏。
她的孪生弟弟——虽然迟来了四年,但他们确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太医说,这是极罕见的“异期复孕”,天下医案里也不过记载了三四例。
三日后,秦汐云终于见到了弟弟。
苏皇后精神好些了,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笑容幸福满溢。秋棠将襁褓轻轻放在她怀里,她低头看着,眼中满是温柔。
“云儿,来。”苏皇后招手。
秦汐云小心翼翼走过去。襁褓里的孩子那么小,脸还没有她的巴掌大,闭着眼睛睡得正香。皮肤红红的,还有些皱,像只小猴子。
“他真小。”她小声说,生怕吵醒他。
“你出生时也这般小。”苏皇后轻声说,“比他还小些,哭起来像小猫叫,太医都说怕养不活。”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放在婴儿脸颊上,“可你看,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秦汐云的指尖触到弟弟的脸颊,软得像云朵,温热温热的。她不敢用力,只轻轻碰了碰。
蒙执被乳母抱着,也凑过来看。他盯着那团小小的东西,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忽然,他伸出小手,抓住了秦苏的小手。
“轻点!”秦汐云连忙制止。
但蒙执只是轻轻握着,然后抬起头,对秦汐云咧开嘴笑了,露出刚长齐的乳牙:“弟弟。”
他叫秦苏弟弟,叫她姐姐。
这个排序在那一刻被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无意中定下。往后的岁月里,秦汐云是姐姐,蒙执是弟弟,秦苏是最小的弟弟——这个关系再难更改,哪怕他们年岁相差不过四岁,哪怕蒙执与秦苏其实同岁。
苏皇后看着三个孩子,眼中闪着泪光,却笑得温柔。
“云儿,你又有弟弟了。”
秦汐云看看怀里的秦苏,又看看站在床边、正努力扒着床沿想看的蒙执,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一个是血脉相连的胞弟,一个是亲手带大的“弟弟”。
她忽然明白母亲那句话的意思——从今往后,她真的是姐姐了。
秦苏满月那日,凤仪宫难得热闹。
皇帝亲自来了,赏了长命锁、金项圈,还有一柄小小的玉如意。各宫妃嫔都送了礼,殿内堆得满满当当。
苏皇后抱着孩子接受朝贺,脸上一直带着笑,虽然那笑容掩不住疲惫。
秦汐云穿着新制的春装,藕荷色的罗裙,发间簪了朵绒花海棠。
她抱着蒙执站在母亲身边,蒙执今日也穿了新衣,宝蓝色的小褂子,衬得小脸白嫩。
宴至一半,苏皇后忽然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凶,脸都憋红了。秋棠连忙递上帕子,帕子拿开时,上面赫然有一抹刺目的红。
满殿皆惊。
皇帝霍然起身:“传太医!”
宴席草草结束。太医署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召来,轮番诊脉,却一个个面色凝重。最后医正跪在皇帝面前,声音发颤:“娘娘这是……旧疾复发,又加上产后体虚,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怕是……凶险。”
那一夜,凤仪宫的灯亮到天明。
秦汐云被安置在偏殿,蒙执和秦苏由乳母照顾。她睡不着,趴在窗边看正殿的灯火。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来来去去,脚步声匆匆。
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打海棠,声声催人。今年的海棠开得早,被雨一打,落了大半,残红混着泥水,污了青石台阶。
天快亮时,秋棠红着眼眶出来,对守在偏殿门口的秦汐云说:“公主,娘娘想见您。”
秦汐云心里一紧,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向正殿。
殿内的药味浓得呛人。苏皇后躺在层层锦被中,几乎看不见身形。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风中残烛最后一点光。
“母后。”秦汐云跪在床边,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玉。
“云儿……”苏皇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说一个字都费力,“往后……要照顾好弟弟们……”
“我会的。”秦汐云的眼泪滚下来,“母后您快点好起来,您还要教云儿绣海棠呢,上次您答应过的……您说等弟弟满月了,就教我绣并蒂莲……”
苏皇后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温柔,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随时会消散。
“怕是不成了……”她喘息着,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轻抚女儿的脸颊,“云儿,记住母后的话……在这宫里,真心最贵,也最伤人……你……要守住自己的心……别像母后……”
秦汐云听不懂,只是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苏皇后又说了些什么,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雨声里。她的手从女儿掌心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唇角还噙着那抹温柔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母后?”
没有回应。
“母后!”
秦汐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扑到母亲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雨夜,惊醒了整个凤仪宫。
偏殿里,蒙执被惊醒,茫然地坐起来。他听见姐姐的哭声,跌跌撞撞爬下床,光着脚跑向寝殿。乳母想拦,他却挣扎着冲进去。
他看见秦汐云跪在床前,哭得浑身颤抖,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走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姐姐……不哭……”
秦汐云转过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孩子担忧的脸。她一把抱住蒙执,哭得更大声了。蒙执被她搂得紧紧的,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姐姐不哭……不哭……”
雨下了一夜。
凤仪宫的海棠被打落大半,残红混着泥水,污了青石板路。宫人们跪了一地,哭声压抑。
七皇子秦苏在乳母怀中安睡,浑然不知自己刚满月便失去了母亲。
蒙执紧紧搂着秦汐云的脖子,一遍遍说“姐姐不哭”,尽管他自己也害怕得发抖。
而秦汐云,在这个雨夜忽然长大。
她搂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床上永远睡去的母亲,终于明白——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让她依靠了。
她是姐姐。
她必须成为别人的依靠。
殿外雨声如瀑,宫灯在风中明灭,投下摇曳的光影。长长的宫道上,一个年迈的宦官撑着伞,引着一位老夫人匆匆走来。
那是镇国公夫人姚淑娴。
她接到宫中急报时已是深夜,连夜递了牌子,皇帝特准她入宫。行至凤仪宫前,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宫门上悬挂的白灯笼,深深叹了口气。
灯笼在雨中晃动,光晕朦胧。
“还是来晚了一步。”姚淑娴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身旁的嬷嬷周氏低声道:“老夫人,现在怎么办?”
姚淑娴整理了一下衣袖——她今日穿着深青色诰命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年过六旬,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看着殿内透出的灯光,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归于沉静。
“皇后娘娘临终前,将盛安公主和七皇子托付给蒙家。这份嘱托,蒙家不能负。”
她迈步走进宫门。
穿过雨幕,穿过压抑的哭声,走到偏殿。殿内烛火昏暗,秦汐云抱着蒙执跪在床前,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已经嘶哑。
姚淑娴在门口顿了顿,然后缓缓走进去。
她蹲下身,轻轻将手放在秦汐云肩上。
“公主,”老人的声音慈和而有力,像寒冬里的暖炉,“老身来接您回家了。”
秦汐云抬起泪眼,看见一张陌生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脸。烛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温和的阴影,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神却清澈坚定。
怀里的蒙执似乎认出了祖母,伸出小手,含糊地喊:“奶奶……”
姚淑娴将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她的怀抱温暖宽厚,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秦汐云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无声的。
“好孩子,不哭了。”姚淑娴轻拍她的背,“从今往后,镇国公府就是你的家。老身向你保证,只要有蒙家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和七皇子。”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安睡的苏皇后,郑重地行了一礼。
“娘娘放心,老身定不负所托。”
雨还在下,重重宫门在身后次第关闭。姚淑娴一手牵着秦汐云,周氏抱着蒙执,秋棠抱着秦苏,一行人走入雨夜。
秦汐云回头看了一眼。
凤仪宫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晕,像母亲温柔的眼睛。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春天的海棠,终究没有等到欣赏它的人。
马车等在宫门外,车帘掀起时,秦汐云看见里面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还摆着点心和热茶。姚淑娴将她抱上车,用毯子裹紧。
“睡吧,睡醒就到家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秦汐云抱着蒙执,靠着柔软的垫子,眼皮渐渐沉重。
蒙执已经睡着了,小脸贴着她胸口,呼吸均匀。
车外雨声渐小,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长安城在晨光中苏醒,坊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一座府邸的门楣上,“镇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闪着光。
门缓缓打开。
秦汐云在朦胧中看见,府内庭院深深,廊庑曲折,庭中海棠正盛——这里的海棠,和宫墙内的一样疯,一样艳。
姚淑娴握住她的手。
“公主,我们到家了。”
车帘落下,将晨光挡在外面。秦汐云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走向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没有母亲,没有凤仪宫,只有她,和两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
而那个在她怀中安睡的孩子,此刻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羁绊,将从这座府邸开始,缠绕一生。
雨停了。
海棠花上沾满水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谁的眼泪。
风起时,花瓣又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