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夏。
五月初五,蒙执满百日。
镇国公府早早送了礼来:长命锁、虎头鞋、银手镯,还有一架小小的檀木摇床,雕着祥云百福纹。苏皇后吩咐在凤仪宫设个小宴,只请了几位亲近的妃嫔。
宴设在午后,日头正烈。殿内摆了冰盆,凉意丝丝渗出。
秦汐云穿着新制的夏衣,浅碧色的罗裙,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缠枝莲。
她抱着蒙执坐在苏皇后身边,孩子今日穿着喜庆的红色百福衣,手腕上系着秦汐云亲手编的五彩丝绦——她学了好几日,手指被丝线勒出红痕,才编成这么一条。
蒙执很给面子,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席间的衣香鬓影。有妃嫔逗他,他便咧嘴笑,露出粉红的牙床。
宴至一半,殿外忽然传来通传:“镇国公、陵侯到——”
满座皆静。
苏皇后放下茶盏,示意请进来。
珠帘掀动,两个高大的身影迈入殿中。
当先一人年约六旬,鬓角已白,面容肃穆如石刻,一身墨色常服也掩不住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正是镇国公蒙毅。
他身后跟着的儿子蒙谡,年不过三十,脸上添了道新疤,从眉骨斜到颧骨,为原本英挺的面容添了几分狰狞。
父子俩身上都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那是刚从北境战场归来,连铠甲都未及卸下便赶进宫的缘故。
“臣等叩见皇后娘娘。”二人齐刷刷跪地。
苏皇后让秋棠扶起:“国公与侯爷一路辛苦,不必多礼。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二人却未就坐。蒙毅抱拳道:“臣等三日后便要重返北境,今日特来叩谢娘娘大恩。犬孙蒙执得娘娘照料,蒙家上下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磨过,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苏皇后温声道:“国公言重了。保家卫国是臣子本分,本宫照料幼子,亦是分内之事。”她示意乳母,“将孩子抱来给国公看看。”
刘氏将蒙执抱上前。
三个月大的孩子已经白胖不少,穿着红色百福衣,像年画上的娃娃。
他睁着眼睛看眼前陌生的面孔,不哭不闹,反而伸出小手,去抓蒙毅的胡须。
殿内有妃嫔掩口轻笑。
蒙毅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碰碰孙儿的脸,又怕手上的茧子刮伤细嫩肌肤,最后只虚虚抚了抚襁褓。
蒙谡却不同。
这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汉子,看着儿子时眼眶竟红了。他伸出因常年握刀而结满厚茧的手,颤抖着碰了碰孩子的脸。
指尖触到的温热让他浑身一颤,仿佛被烫到般缩回手,又忍不住再次伸出。
“爹……”他声音哽咽。
蒙毅拍了拍儿子的肩,没有说话。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蒙谡想起了谁——那个才华横溢的孔氏女,大儒孔贤的独女孔安岚。
她嫁入蒙家不过三年,生下蒙执当夜血崩而亡,甚至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而蒙谡当时远在北境,连妻子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谡儿,”蒙毅低声道,“岚儿若在天有灵,看见孩子这般好,也该安心了。”
蒙谡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一道清晰的痕。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对苏皇后道:“娘娘,臣有个不情之请。”
“侯爷请讲。”
“臣此去北境,不知何时能归。犬子蒙执……”他看向秦汐云怀中的孩子,喉结滚动,“臣想将他正式托付给盛安公主。”
满座哗然。
妃嫔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苏皇后也微微一怔。
蒙谡继续道:“公主照料犬子如亲弟,臣都听周嬷嬷说了。臣想请公主应允,从今日起,蒙执便是您的弟弟。他若长大敢对您不敬,臣第一个不饶他。”
他转向秦汐云,重重叩首,“公主,您可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个四岁的小女孩。
秦汐云抱着蒙执,有些无措地看向母亲。苏皇后轻轻点头,目光温和。
她这才转过头,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他脸上的疤有些吓人,可眼中的恳切那么真,真得像烧红的铁,烫得人心头发紧。
她又低头看怀里的蒙执。孩子正啃着自己的拳头,口水流了一下巴,完全不知自己已被父亲“托付”了出去。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牙。
秦汐云忽然觉得,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真的成了她的责任。
她抬起头,对蒙谡用力点头:“嗯!我愿意!”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蒙谡眼眶又湿了,他再次叩首:“臣,谢公主大恩。”
宴席继续,气氛却沉重了许多。蒙家父子只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军务繁忙,他们还得去兵部商议粮草事宜。
苏皇后让秦汐云抱着蒙执送他们到殿门口。
夕阳西下,将宫道染成金色。蒙毅和蒙谡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渐行渐远,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触及天际。
秦汐云抱着蒙执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拐角。怀里的孩子忽然咿呀一声,小手朝父亲离去的方向挥舞,仿佛在告别。
“他们还会回来吗?”秦汐云小声问。
苏皇后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女儿身后。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望向天边燃烧的晚霞。
风起,宫墙内的海棠又落了一地,铺满了青石板路。有些花瓣被风卷起,飘向宫道尽头,像在追逐远行的人。
秦汐云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离别,是没有归期的。
秋去冬来,转眼蒙执已能跌跌撞撞地走路。
凤仪宫为此忙乱了一阵。地毯加厚了三层,各处桌角椅角都包上了软布,连门槛都垫了棉垫。秦汐云牵着蒙执的手,一步一步教他迈步。
“抬脚,对,慢慢放下去……小心!”
一岁的孩子走不稳,没几步就向前扑倒。秦汐云赶紧抱住他,自己却因重心不稳,一起摔坐在地毯上。好在垫子厚,摔得不疼。
蒙执愣了愣,小手撑着她膝盖爬起来,看看她,又看看周围,忽然咯咯笑起来,露出八颗小白牙。
“还笑。”秦汐云戳了戳他的脸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苏皇后坐在窗边绣花,看着两个孩子滚作一团,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她的腹部已微微隆起——太医说,又有身孕了,就在蒙执住进凤仪宫后不久怀上的。
“母后,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秦汐云爬过来,好奇地摸着母亲隆起的肚子。
“明年春天。”苏皇后将女儿搂进怀里,手指轻抚她柔软的发丝,“到时候,云儿就有两个弟弟了。”
“那我还是最喜欢小执。”秦汐云转头看向又试图站起来的蒙执,语气认真。
苏皇后失笑:“为何?亲弟弟不好吗?”
“因为……”秦汐云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小执是我第一个弟弟呀。母后说过,第一个总是最特别的。”
窗外的雪开始下了,细细碎碎,像是谁在天上撒盐。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底,长安城已落了初雪。
蒙执终于站稳了,摇摇晃晃地朝秦汐云走来。一步,两步,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第三步时,他又向前扑——
这次秦汐云稳稳接住了他。
孩子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软软地喊了一声:“姐……姐……”
含糊不清,奶声奶气,却字字分明。
秦汐云整个人僵住了。
苏皇后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丝线垂下来,微微晃动。
殿内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绵绵的。
秦汐云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孩子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姐姐。”
这次清晰了些。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吧嗒吧嗒掉在蒙执的衣领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秦汐云又哭又笑,紧紧抱住他,在殿内转圈:“母后您听见了吗?他叫我姐姐了!他第一个叫的是我!不是爹不是娘,是我!”
苏皇后笑着点头,眼眶却也湿了。她放下绣绷,招手让女儿过来,将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云儿长大了,能当姐姐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将宫瓦覆白。殿内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
秦汐云抱着蒙执坐在母亲身边,看雪落满庭。孩子玩累了,趴在她怀里睡着,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这句“姐姐”会成为一种烙印。
在往后岁月里,让一个人穷尽一生想要挣脱这层身份,另一个人却固执地守着这份羁绊,不肯放手。
小人才疏,单章字数太少,斗胆两章合一,不好了请大大们多多担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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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