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卷·长安
一掩海棠栖满云,半春花潮匿长安。
玉绾墨绸长相依,最属青梅两无猜。
————卷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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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七年,春。
长安城的海棠开疯了。
从皇城的重檐碧瓦,到坊市的青砖灰墙,团团簇簇的胭脂色泼洒得到处都是。
风过时,花瓣簌簌地落,
顺着宫道流淌,像一条条蜿蜒的胭脂河。
卖花的老妪挎着竹篮沿街叫卖,篮里的海棠枝上还带着晨露,有富贵人家的丫鬟三三两两出来采买,说是要插瓶供奉菩萨。
而在这满城春色最深处,凤仪宫却静得异样。
偏殿的窗半开着,四岁的秦汐云踮着脚,正努力去够紫檀圆桌上的药碗。
碗是越窑的青瓷,盛着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升起,熏得她睫毛微颤。
“公主,让奴婢来吧。”乳母王氏连忙上前,胖乎乎的手就要接过药碗。
“我自己来。”小女孩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她今日穿着浅杏色的宫装,袖口绣着细密的海棠纹——那是前皇后苏氏亲手绣的。
因着年纪小,头发只松松绾了双丫髻,各系一条鹅黄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秦汐云两只小手捧起青瓷碗,碗沿还烫着,她皱了皱鼻子,小心翼翼地转身,一小步一小步挪向内室。
王氏跟在身后,双手虚虚护着,生怕她摔了。
穿过十二扇紫檀木嵌玉石屏风,内室的药味便浓了起来。
锦帐半垂,天光透过蝉翼纱滤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苏皇后靠在黄花梨雕花拔步床的软枕上,脸色苍白如冬日新雪,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温润的光,像浸在清水里的墨玉。
她看着女儿颤巍巍端来的药碗,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云儿真能干。”
秦汐云爬上脚踏,因着力气小,先将药碗搁在床沿,然后才手脚并用地爬到母亲身边。
她舀起一勺药,学着乳母的样子仔细吹凉,小嘴噘起时脸颊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药递到唇边,苏皇后顺从地喝下。药汁极苦,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今日的《千字文》临到第几句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秦汐云一边喂药一边背,背到“寒来暑往”时顿了顿,小声问,“母后,宇宙真的那么‘洪荒’吗?”
苏皇后失笑:“云儿觉得呢?”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御花园里的海棠开了,宫墙挡都挡不住,我觉得宇宙……应该是很热闹的。”
童言稚语,让一室沉闷都轻快了几分。
药刚喂了小半碗,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停在珠帘外。
“娘娘,镇国公府送来了。”掌事宫女秋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郑重。
苏皇后眸光微动,示意将人请进来。
珠帘轻响,秋棠抱着个裹在杏黄锦缎襁褓中的婴儿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嬷嬷,穿着深青色褙子,面容肃穆,行礼时姿态端正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这是镇国公夫人姚氏身边的贴身嬷嬷周氏。
“给皇后娘娘请安。”周氏跪下叩首
“夫人命奴婢将小公子送来,一切事宜都已打点妥当。这是小公子的生辰八字、常用物件清单,还有国公爷的亲笔信。”
秋棠接过一个锦囊,呈给苏皇后。
苏皇后没有立即看信,而是示意将孩子抱近些。
秦汐云好奇地探过头,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睡得正熟,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鼻梁挺直,已能看出蒙家人的轮廓。
“他叫什么?”苏皇后轻声问。
“单名一个‘执’字,国公爷取的。”周氏垂首道,“小公子是上月廿八卯时初刻生的,如今刚满四十天。”
“执……”苏皇后念着这个字,伸手轻抚婴儿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孩子却似有所觉,小嘴咂了咂,继续睡去。
秦汐云盯着那张小脸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碰了碰婴儿握成拳的小手。指尖触到的肌肤柔软温热,像刚蒸好的奶糕。
“母后,他好小。”
“你出生时也这般小。”苏皇后将女儿揽到身边,“云儿,从今日起,他便养在凤仪宫了。”
“为什么呀?”秦汐云仰起脸。
苏皇后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海棠正盛,一枝斜斜探进廊下。
“因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要去很远的地方打仗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北境不太平,戎狄犯边,陛下已下旨,命镇国公蒙毅挂帅,陵侯蒙谡为先锋,三日后启程。”
周氏的头垂得更低了。
秦汐云虽听不懂军国大事,却从母亲的神情里读出了什么。她又看向那个婴儿——他什么都不知道,睡得安稳,也许梦里还有母亲的怀抱。
“云儿,”苏皇后低头看着女儿,“你愿意帮母后照顾这个小弟弟吗?”
四岁的孩子,尚不知“照顾”二字的分量。但秦汐云盯着那张小脸看了许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愿意。”
苏皇后笑了,眼中有水光闪动。她对周氏道:“回去禀报老夫人,孩子在本宫这里,请她放心。”
周氏重重叩首:“娘娘大恩,蒙家永世不忘。”
她退下时,秦汐云还趴在床沿看那个婴儿。殿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进来,一片落在杏黄襁褓上,胭脂色衬着明黄,好看得像一幅画。
婴儿就在这时醒了。
他没有哭,只是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眸子,澄澈得能映出人影。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秦汐云愣住了。
春光满殿,药香萦绕,母亲温柔的目光落在身上,暖得像三月的阳光。
而那个初次见面的婴儿对她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很多年后,秦汐云依然记得那个午后——记得光影的纹路,记得药汁的苦涩,记得花瓣落在锦缎上的细微声响,记得那双黑亮的眼睛。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个笑容会缠绕她一生。
蒙执在凤仪宫住下的第七日,终于哭了。
哭声响亮绵长,惊得檐下栖息的雀鸟扑棱棱飞走。
三个乳母轮番上阵,换尿布、喂奶、抱着走动,怎么也哄不好。婴儿的小脸哭得通红,手脚乱蹬,仿佛有天大的委屈。
秦汐云正在隔壁临帖。
今日临的是卫夫人的《名姬帖》,她年纪小,腕力不足,写出来的字总是软绵绵的。教习的宫女正要纠正握笔姿势,偏殿的哭声便传了过来。
秦汐云放下笔,提着裙摆就往外跑。
“公主!您的鞋——”宫女在身后喊。
她顾不上,光着脚穿过回廊。春日的地砖还凉,她跑得急,差点在转角滑倒,幸好扶住了朱漆柱子。
偏殿里乱作一团。为首的乳母刘氏急得满头汗,见秦汐云进来,连忙行礼:“公主,小公子不知怎的,一直哭闹……”
“给我。”秦汐云伸出小手。
刘氏犹豫着:“公主,您还小,抱不动……”
“给我。”秦汐云重复一遍,语气坚决。
乳母只好将婴儿递过去。秦汐云抱孩子的姿势还有些笨拙,但她学着母亲的样子,让孩子的头枕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然后,她哼起歌来。
是苏皇后常哼的江南小调,词句模糊,调子却温柔婉转,像春水淌过石桥。
说也奇怪,哭声渐渐停了。
蒙执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小嘴一撇一撇的,还在抽噎。他伸出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抓住了秦汐云的一缕头发。
“公主……”刘氏想上前帮忙。
“嘘。”秦汐云摇摇头,继续哼着曲子。她抱着孩子在殿内慢慢走动,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四岁的女孩抱着婴儿,哼着不成调的歌,裙摆曳地,光着的小脚丫白生生的,画面稚拙得让人想笑,又温柔得让人鼻酸。
苏皇后扶着门框看了许久。
她今日精神好些,由秋棠搀着出来走动,没想到看见这一幕。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眼角泛起湿意。
“娘娘?”秋棠担忧地唤道。
“无妨。”苏皇后拭了拭眼角,声音很轻,“你看,云儿像不像个小母亲?”
秋棠也笑了:“公主心善,对小公子是真心疼爱。”
从此,哄蒙执成了秦汐云每日的功课。
她会在他哭时哼歌,会在他睡着时守在一旁绣帕子——虽然绣出来的海棠歪歪扭扭。会在他吐奶时笨拙地擦他的嘴角,虽然常常弄得自己满手都是。
凤仪宫上下都惊奇地发现,这个才四岁的小公主,照顾起婴儿竟有模有样。
只有秋棠夜里为秦汐云更衣时,看见她细嫩的手指上被指甲划出的红痕——那是给蒙执换尿布时,自己紧张掐出来的。
还有手背上被热水烫出的几点红印,是试奶温时不小心溅到的。
“公主为何非要自己做这些?”秋棠心疼地涂着药膏,“乳母宫女都在,您吩咐一声便是。”
秦汐云看着指尖,认真地说:“母后身子不好,我是姐姐呀。周嬷嬷说,小执的母亲不在了,父亲也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只有我了。”
姐姐。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稚气的郑重,像在佛前许下的诺言。
秋棠一时语塞,只得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公主长大了。”
窗外月色清明,海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枝蔓蔓,像写意画。
偏殿里,蒙执睡得正熟。乳母轻轻摇着摇篮,哼着家乡的民谣。
孩子的小手露在襁褓外,握着秦汐云白日里塞给他的一只布老虎——那是她秦汐云做的,针脚粗糙,老虎笑得傻气,他却很喜欢。
命运的红线,在这一刻悄然系紧。
偏文学,鄙人献丑了 各位读者大大赏个脸,往下看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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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童养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