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喜欢便是喜欢

淮州的雪化了。

阳光照进听雨轩,暖洋洋的。秦汐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伤寒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桌上摊着蒙执的第三封信。信是昨日到的,依旧是报平安的家常话,只在最后附了首诗:

“长安春尚远,江南梅已开。

遥问采药人,可寄一枝来?”

她将诗抄在药方笺上,看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宋星悦进来时,见她这副模样,抿嘴笑道:“公主又在看信?”

秦汐云连忙收起:“没有。”

“我都瞧见了。”宋星悦在她身边坐下,“要我说,蒙小公子这心意,已经明明白白了。公主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他是我弟弟。”秦汐云低声道。

“又没有血缘。”宋星悦不以为然,“我爹说了,蒙小公子这般痴心,世间难寻。公主若是错过了,将来怕是要后悔的。”

秦汐云何尝不知。可越是知道,越是害怕。她这身子,能不能养好尚且未知;她的身份,注定婚事不能自主;更何况,她比他年长四岁,这些年又一直以姐姐自居……

“星悦,你不懂。”她轻叹一声,“有时候,不是两情相悦就能在一起的。”

宋星悦歪着头:“那要怎样才行?”

“要天时,要地利,要人和。”秦汐云望向窗外,“要我没有这病,要他不是蒙家独子,要陛下开恩,要……很多很多。”

“可若因为这些就不敢喜欢,那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宋星悦认真地说,“我爹常讲,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该抓住的就要抓住,该说出口的就要说出口。不然等到来不及了,哭都来不及。”

秦汐云怔住了。

该抓住的就要抓住吗?

她想起离京那日,蒙执红着眼睛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想起这些年他寄来的每一封信,每一首诗;想起他信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切。

也许,星悦说得对。

她铺纸研墨,提笔写信。这一次,她没有再回避。

“小执:来信已收。江南梅确已开了几枝,只是路远难寄。你若想看,待来年春暖,可来江南一观。”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书斋课业虽重,也莫要太过劳累。你的心意……姐姐明白。”

最后四个字,她写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封好信,交给陈平送去驿馆,心里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也许他会更执着,也许……他会懂她的难处,知难而退。

可无论哪种,她都认了。

正如星悦所说,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她病了这一场,更知生命脆弱。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午后,宋元白叫她去看诊。

来的是个老太太,咳了半个月不见好。秦汐云诊脉后,认为是风寒束肺,开了麻黄汤。宋元白看过方子,点点头:“方子对了,剂量也合适。不过老太太年事已高,麻黄减一钱,加一味五味子敛肺。”

“学生记下了。”

看完诊,宋元白忽然问:“汐云,你可知医者最忌什么?”

秦汐云想了想:“最忌误诊?”

“那是其次。”宋元白摇头,“医者最忌的,是心有挂碍。心里装着事,诊脉就不准,开方就犹豫。治病如用兵,犹豫不决乃是大忌。”

他顿了顿,看向秦汐云:“你这几日心神不宁,可是为了蒙家那小子?”

秦汐云脸一红:“宋伯伯……”

“我都听悦儿说了。”宋元白捋着胡子,“要我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必这般纠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想得太多。”

“可是我的身子……”

“你的身子怎么了?”宋元白瞪眼,“有我在,保你再活三十年没问题!再说了,人活一世,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得痛快。你若因为这点病就畏首畏尾,那才是真的白活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秦汐云心头一震。

是啊,她总想着自己命不久矣,总想着不能拖累旁人。可若因为怕死就不敢活,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多谢宋伯伯指点。”她郑重行礼。

宋元白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煎药吧。对了,周舟那小子今日采了些新鲜川贝,你去看看,学着怎么炮制。”

秦汐云应声去了药房。周舟果然在,正将一筐川贝母倒在竹筛上,细细挑选。见她来,他起身行礼:“公主。”

“宋伯伯让我来学炮制川贝。”

周舟让开位置,示范给她看:“川贝母要选颗粒均匀、质地坚实的。先清水浸泡半日,去除杂质,再上锅蒸。蒸到透心,取出晾凉,最后低温烘干。”

他说话时语调平稳,动作流畅,每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秦汐云看着,忽然问:“周舟,你医术是跟谁学的?”

周舟手一顿,随即继续挑拣川贝:“跟村里一个老郎中学的。”

“只是老郎中?”秦汐云看着他,“你切药的手法,抓药的准头,还有那日说的仙人掌治痄腮,都不是普通郎中所能教。”

周舟沉默片刻,低声道:“公主慧眼。草民确实另有师承,只是……不便相告。”

“为何?”

“师门有规矩,未出师前不得泄露师承。”周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还请公主见谅。”

秦汐云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也有。

两人一起炮制川贝,药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苦香。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周舟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秦汐云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药童,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就像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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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梦鸢
连载中翁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