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淮州,太安医坊。
卯时整,秦汐云准时出现在药房门口。
药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空气里弥漫着数百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初闻有些刺鼻,细品却能分辨出甘、苦、辛、酸种种层次。
宋元白已经在了。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葛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木案前,手里拿着把铜秤,仔细称量着什么。
“来了?”他头也不抬,“先看看这个。”
他指了指案上摊开的几味药材:切片如纸的黄芪、状如鸡爪的黄连、卷曲如螺的陈皮,还有一堆黑乎乎、看着像土块的东西。
“认得哪些?”
秦汐云仔细辨认:“黄芪、黄连、陈皮……这个不认得。”
“这是熟地黄,补血滋阴的。”宋元白拿起一块,掰开给她看内里,“看,外黑内黄,质软油润,这才是上品。那些外黑内也黑、硬邦邦的,都是次货。”
他又指向黄芪:“这黄芪切片薄如蝉翼,对着光能透亮,说明炮制得好,药性全。那些厚墩墩、白惨惨的,要么是年份不够,要么是炮制不到位。”
秦汐云听得认真。她从未想过,一味药还有这么多讲究。
“学医先认药。”宋元白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药尘,“药都不认得,谈何治病?从今天起,每日认十味药,记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用法用量。一个月后考试,错一味,罚抄《神农本草经》一遍。”
“是。”秦汐云应道。
宋元白这才抬眼仔细看她,忽然皱了皱眉:“昨夜又咳了?”
“咳了几声。”
“伸手。”
秦汐云伸出手腕。宋元白搭脉片刻,松开手:“脉象比昨日稍稳,但仍是虚浮。今日起,除了吃药,每日辰时、酉时各练一遍‘五禽戏’。强身健体,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五禽戏?”
“华佗传下来的养生功法,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宋元白说着,竟当场摆了个虎扑的架势,“就这样,很简单,但坚持下来大有好处。”
他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做起这些动作却矫健灵活,虎扑时真有几分猛虎下山的气势。秦汐云看得呆了呆。
“看会了没?”宋元白收势,脸不红气不喘。
“我……试试。”
秦汐云依样画葫芦,却做得僵硬笨拙。宋元白也不恼,一遍遍纠正:“腰挺直……对,呼吸要深长……手抬高些……”
练了约莫一刻钟,秦汐云已微微出汗。奇怪的是,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竟真的轻了些。
“感觉到了?”宋元白笑眯眯地问,“这就叫‘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人也是一样,总躺着坐着,气血就凝滞了。适当活动,气血畅通,病就好了一半。”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丫头,你这病要养好,得做到三件事:按时吃药,适当运动,心宽少虑。前两件我能帮你,第三件,得靠你自己。”
秦汐云默然。心宽少虑,谈何容易。长安的祖母弟弟,江南的异乡孤寂,还有那遥不可知的将来……哪一件不让她忧思?
宋元白看出她的心思,却不多劝,只拍拍她的肩:“慢慢来。日子还长。”
正说着,宋星悦端着早饭进来:“父亲,汐云妹妹,用饭了。”
早饭简单却精致:白粥,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灌汤包。宋元白一看见包子,眼睛就亮了:“悦儿手艺又长进了!”
“父亲少吃些,油腻。”宋星悦嗔道,却还是给他夹了两个。
三人围坐在药房旁的小桌前用饭。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将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粥米的香气,有药材的苦香,还有家的温暖。
秦汐云咬了一口包子,汤汁鲜美,皮薄馅足。她忽然想起国公府的早饭,祖母总让厨房做她爱吃的点心,蒙执会抢她碗里的枣泥糕,秦苏会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吃这个”……
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低头喝粥。
宋星悦察觉到她的异样,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少女的手温暖柔软,像江南的春风。
饭后,宋元白正式开始授课。
“今日学十味补虚药:人参、黄芪、白术、甘草、当归、熟地黄、白芍、阿胶、何首乌、枸杞子。”
他打开一个个药抽屉,取出药材放在案上,一一讲解:“人参大补元气,但性温,你这体质不能用,用了反而上火。黄芪补气固表,最适合你这种虚汗多的……”
秦汐云听得入神,不时提问:“宋老……宋伯伯,若气虚又血虚,该如何用药?”
“问得好。”宋元白赞许地看她一眼,“这就涉及到‘君臣佐使’的配伍了。比如当归补血,黄芪补气,二者合用,便是‘当归补血汤’,气血双补。但若气虚为主,黄芪就要多用些;血虚为主,当归就要多用些。这其中的比例,便是学问。”
他讲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又有实例。秦汐云发现,这个看似不羁的老者,在医术上有着近乎苛刻的严谨。一味药的用量差几分,煎药的火候差几刻,在他眼里都是大事。
“医者手中是人命,半点马虎不得。”宋元白严肃地说,“开错了药,轻则无效,重则害命。所以学医第一条,便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秦汐云郑重点头。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秦汐云记了满满几页笔记,手腕都酸了。宋元白却精神矍铄,讲到兴奋处,还会拍案叫绝:“妙啊!当年张仲景用这味药时,定是这般想的!”
午时,宋星悦来叫吃饭。宋元白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下午自己温习,明日考你。错一味,罚抄。”
“是。”
午饭过后,秦汐云回到听雨轩温书。十味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用法用量,还有配伍禁忌,信息量很大。她一边背,一边在纸上默写,遇到不懂的便做标记。
窗外又下起了雨。江南的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像少女多变的情绪。
秦汐云背到“阿胶”时,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前也常咳嗽,太医开的方子里就有阿胶。那时她小,不懂事,还嫌药苦不肯喝。母亲便哄她:“云儿乖,喝了药,娘给你讲故事。”
如今她懂了,药确实苦,可有些苦,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的。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雨丝斜斜,在池面漾开无数涟漪。那几株残荷在雨中摇曳,枯黄的叶子垂着,像在等待什么。
或许是在等待来年春天吧。枯了还能再发,谢了还能再开。人呢?病了还能再好,离别了还能再聚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相信——相信江南的雨能润泽她的肺腑,相信宋元白的医术能治好她的病,相信蒙执的诺言会实现。
相信有一天,她能健康地回到长安,看见庭前海棠依旧,看见祖母笑容慈和,看见蒙执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看见秦苏读书识字,前程似锦。
到那时,她或许就能明白,这一场江南烟雨里的病中岁月,究竟是为了什么。
雨还在下。秦汐云回到书案前,继续默写药性。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物。在这异乡的午后,一个长安来的病弱公主,开始学习如何治病,如何活着。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一个少年正在书斋里苦读,为了一个“接姐姐回家”的承诺。
江南与长安,病中与苦读,在这一刻,被同一场秋雨连接。
雨声淅沥,像是谁的叮咛,又像是谁的思念,绵绵不绝,直至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