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雨轩,她从行囊深处取出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却沉甸甸的。拆开封口,抽出信笺——是蒙执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却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笨拙:
姐姐:
见字如面。
你走那天,雨很大。我没敢多看,怕自己忍不住会哭,会让你更难过。其实我回屋后哭了一场,赵教头看见了,他说男子汉不能哭,可我觉得,为姐姐哭不丢人。
祖母很好,苏弟也很乖。我每日照常习武、读书,只是总觉得少了什么。吃饭时,会想姐姐吃得好不好;下雨时,会想姐姐带没带伞;夜里听见更声,会想姐姐咳没咳。
庄大夫说江南能治好你的病,我信他。所以姐姐一定要好好养病,按时吃药,别熬夜看书。我会在长安好好长大,好好练武,等姐姐回来时,让你看见一个更厉害的蒙执。
还有一件事——我跟祖母说了,想去翰林书斋读书。祖母起初不同意,说武将世家习武就够了。可我说,姐姐在书斋读过书,懂那么多道理,我也要懂。祖母最后答应了,下个月就去。
姐姐,书斋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很多书?有很多像你一样聪明的人?我有点怕,怕自己读不好,给你丢脸。可我会努力,一定努力。
江南远吗?雨是不是比长安的温柔?花是不是比长安的艳?等你好些了,写信告诉我,好不好?
最后说一句——姐姐,等我接你回家。
一定。
蒙执
承平二十九年九月廿三
信不长,却字字滚烫。秦汐云捧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眼前浮现出少年执笔写信的模样——眉头紧锁,神情专注,每一笔都像在练枪,用尽全身力气。
“等我接你回家。”
这六个字,像一簇火苗,在这江南阴雨的午后,温暖了她冰冷的手心。
窗外雨声淅沥,桂花香混着药香飘进来。秦汐云将信仔细折好,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长安的少年近一些。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宋星悦的声音:“公主,药煎好了。”
秦汐云收起信,应了一声。下楼时,看见宋星悦端着个青瓷碗站在廊下,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
“父亲说,这药趁热喝效果最好。”宋星悦将碗递给她,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喏,蜜饯。药苦,含着这个会好些。”
秦汐云道谢接过。药确实苦,苦得她皱起眉头。但蜜饯很甜,甜得恰到好处,中和了那份苦涩。
“宋姑娘……”
“叫我星悦就好。”少女眉眼弯弯,“我今年十六,该比公主大些?”
“我十六,腊月生。”
“那我虚长几个月,托大叫你一声汐云妹妹,可好?”
秦汐云点头。在这远离故土的江南,能有个同龄的姐妹说说话,是件幸事。
两人在廊下坐下。雨打屋檐,叮咚作响。宋星悦是个活泼性子,很快便打开了话匣子:“父亲他就是那样,看着不靠谱,其实医术可厉害了。当年在太医院,先帝都夸他是‘华佗再世’。只是他性子直,看不惯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索性辞官来了江南。”
“那宋伯母……”
“母亲生我时难产走了。”宋星悦神色黯了黯,随即又笑起来,“所以父亲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你别看他整日喝酒,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他说,酒能让他保持清醒——这话我是不懂,但既然他喜欢,就由他吧。”
秦汐云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少女,忽然明白了宋元白那句“七分在心”的意思。生离死别,思念牵挂,这些才是最难医的病。
“星悦姐想过去长安吗?”
“想啊。”宋星悦托着腮,“父亲说长安很大,很繁华,有朱雀大街,有大雁塔,还有曲江池的荷花。可他说我现在医术还没学成,不能去。等我出师了,一定要去长安看看,看看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
她眼中闪着向往的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秦汐云忽然觉得,这个江南医坊里的少女,身上有种蓬勃的生命力,是她从未见过的。
“对了,”宋星悦忽然想起什么,“父亲说明日开始教你认药,你可要做好准备。他教起人来可严厉了,背错一味药的性味归经,要罚抄《神农本草经》十遍呢!”
秦汐云笑了:“我会用心的。”
雨渐渐小了,天色却暗下来。宋星悦起身告辞:“你早些歇息。明日卯时,药房见。”
送走宋星悦,秦汐云回到楼上。她点上灯,将蒙执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提笔回信。
小执:
信已收到。江南的雨确实温柔,像母亲的手。花也艳,桂花正开,满城都是香的。
我在太安医坊住下了,宋老先生医术高明,人也很好。他让我每日学认药,说治病要懂医理。我觉得有意思,会认真学。
你要去书斋了,姐姐很高兴。书斋很好,书很多,人也好。颜师姐、叶师兄都在,他们会照应你。读书不用怕,不懂就问,姐姐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记住,习武不能荒废。蒙家枪法要好好练,那是祖父和父亲的心血。
祖母年事已高,苏弟尚幼,家里要靠你多担待。姐姐不在,你就是男子汉了。
江南虽好,终是他乡。姐姐会好好养病,等你来接我回家。
一定。
姐姐
承平二十九年十月初五
写罢,她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窗外雨已停,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个脸,清辉洒满庭院。那池残荷,那丛翠竹,都在月光下静默着,像在等待什么。
秦汐云吹熄灯,躺到床上。被褥柔软,带着阳光和草药混合的气息。她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江南的打更声,也比长安的柔和。
在异乡的第一夜,她竟睡得安稳。
同一轮月亮,照在长安翰林书斋的庭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蒙执站在西院墙外,仰头看着那堵高高的白墙。墙内是女学子住的西院,姐姐曾经住过的揽月轩就在里面。可如今,墙还是那堵墙,轩还是那个轩,人却不在了。
“蒙公子?”
身后传来清冷的女声。蒙执回头,看见颜轻霜抱着几卷书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层霜。
“颜夫子。”蒙执连忙行礼。
颜轻霜走近些,打量着他:“你是蒙执?盛安公主的弟弟?”
“是。”
“公主提起过你。”颜轻霜的声音柔和了些,“她说你很聪明,只是坐不住。如今肯来书斋读书,是好事。”
蒙执脸微红:“姐姐……还说什么了?”
“说你习武刻苦,将来要当大将军。”颜轻霜顿了顿,“她还说,让我多照应你。”
这话让蒙执心里一暖。姐姐即便去了江南,也还惦记着他。
“多谢颜夫子。”
“不必。”颜轻霜淡淡道,“书斋有书斋的规矩,我不会因你是公主的弟弟就对你特别。学问上若有不懂,可以来问我。但若是偷懒耍滑,我罚起来也不会手软。”
“学生明白。”
颜轻霜点点头,抱着书走了。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清冷冷的,像她这个人。
蒙执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姐姐曾说过,颜师姐面冷心热,是个真正做学问的人。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他转身往东院走。书斋给他安排的斋舍在“听松轩”,与叶宸相邻。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是叶宸在温书,读的是《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声音清朗,字字铿锵。
蒙执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叶宸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笑:“蒙师弟回来了?方才颜夫子找你?”
“嗯,说了几句话。”
叶宸放下书:“公主在江南可好?有书信来吗?”
“今日刚收到。”蒙执在对面坐下,“姐姐说江南很好,她在学医。”
“学医?”叶宸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公主聪慧,学什么都快。只是她身子弱,不要太劳累才好。”
蒙执看着叶宸眼中的关切,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很陌生,像有根刺扎在肉里,不深,却时时提醒着它的存在。
“叶师兄很关心我姐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语气太冲,不像他该说的。
叶宸却似乎没察觉,坦然道:“公主于我有恩。当年在书斋,她常指点我课业。后来我支持寒门学子,被世家子弟排挤,也是她替我说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公主是个很好的人,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得让蒙执心头一沉。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两个少年的影子,一个端正,一个紧绷。
许久,蒙执才开口:“叶师兄,书斋的课业……难吗?”
“难,也不难。”叶宸回过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看你肯不肯下功夫。公主当年是书斋最用功的学生之一,常常读书到深夜。你若想不辜负她的期望,也得这样。”
“我会的。”
蒙执握紧拳头。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书斋了——不仅仅是为了离姐姐近些,更是为了成为一个配得上她弟弟这个身份的人。姐姐是才女,是公主,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不能给她丢脸。
那夜,蒙执读书到很晚。他基础差,许多字都不认识,便一个查,一个记。叶宸几次劝他歇息,他都不肯。最后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才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姐姐站在江南的烟雨里,撑着伞,回头对他笑。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追不上。雨越下越大,姐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姐姐!”
他惊醒,发现自己还在书斋的斋舍里。窗外天已微亮,晨钟尚未响起。叶宸还在睡,呼吸均匀。
蒙执揉揉眼睛,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书斋的屋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不知是哪位学子已经开始晨课。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案前,重新翻开书。
从今天起,他是翰林书斋的学子蒙执。他要读书,要习武,要长大,要成为一个能保护姐姐、让姐姐骄傲的人。
江南很远,但总有一天,他会去接她回家。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