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梁羡来留宿在她家。
他似乎真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躺在她的沙发上很快便睡着了,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丛愿忽然听见他的呼吸声变重,一转头,人已经睡了。
正赶上倒春寒,夜里还是凉,丛愿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蹲在他跟前看了看,这人睡觉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抬手,想抚平他眉间的沟壑,梁羡来的睫毛颤了颤,却没醒来,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夜半,丛愿坐在书桌前翻开了聂清赢给的卷宗,她没做过类似的案子,还是牵扯着人命的官司,也更慎重了些。
临别之前,聂清赢也交代了几句,“他认罪倒快,但是家属那边有其他说法。”她一只手拄着头,指腹轻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也是朋友托朋友,求到我这儿来,不好推掉。”
丛愿一页一页翻阅着手里的资料,眉头渐渐簇成一团,越翻,皱得越紧。
被告人是名男性,1968年生人,与她父亲差不多大的年纪。她凝神,继续往下看,被告于2014年12月21日潜入死者陈林壑家中,2014年12月27日陈林壑被其父母发现死于京郊的家中,被发现时尸体呈高度腐烂状态,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为12月21日晚21点至23点之间。
1月,死者家属依法追究被告故意杀人罪的刑事责任。
故意杀人,被告的杀人动机也不明确,言辞含糊,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气势。丛愿顿了顿,想到聂清赢说家属那边似有异议,那么眼下,该会见一下当事人才是。
凌晨,她心里装着事,睡得也不安生。恍惚间,梁羡来似乎醒了,从背后揽她入怀,他的呼吸匀称厚重,热气扑在耳边,她竟意外的踏实了些。
天蒙蒙亮,梁羡来起身,在她脸上啄了啄。丛愿被他吵醒,眯缝着眼,跟个猫儿似的伸个懒腰,“早呀,梁羡来。”
她从来都是这样,被吵醒了也不恼,梁羡来将她搂紧了些,低头,借着些大梦初醒的困意,加深了那个吻。
两人一同吃了早饭,梁羡来送她去律所。
聂清赢来得也早,老远见她下了车,一脸暧昧的冲她笑,“我就说我眼光不会出问题嘛,梁羡来那小子还嘴硬。”
丛愿好奇,“他说什么了?”
新年那会儿,梁羡来去温家拜年,正碰上聂氏兄妹。
聂怀庭是这几年才回国的,上次见时,还是梁羡来读书那会儿。毕竟是在家里,他又辈分长,梁羡来叫他小叔。
“上次见你爸,他还夸你现在做得不错。”聂怀庭拍拍梁羡来的肩膀,“我也听朋友说梁氏如今在你手中风生水起。”
梁羡来笑,“他在家还教我要谦虚,怎么自己不收敛。”
几人笑,似乎是见两人有话要说,聂怀庭借故离开。梁羡来燃了支烟,面对着落地窗外的雪景发呆。
聂清赢倚靠着沙发背,偏头看他,“梁羡来,你不感谢我就算了,怎么见了我还是这个德性?”
“谢你?”梁羡来回头睨她一眼,见她眉眼间笑意不明,便知她要说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果不其然,聂清赢上前一步,凑近了些,“我把那么好个姑娘送你面前,不该听你句好话吗?”
起了阵风,吹得那树上的雪扑簌簌的往下掉。梁羡来想到那姑娘前些日子还为着她跟自己拌了两句嘴,她鲜少像这样与他顶撞,那眼神真是,寸土必争。
半晌,他垂手,转向聂清赢,声音缓缓,“生意归生意,没必要用女人打前锋,她才几岁。”
他靠着窗,一只手揣进裤兜,身后是苍郁松柏,银装素裹。聂清赢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闪烁,定格在他指间,火光明灭,他的眼神平静,又有些忧伤,他说,你当年不也是这个年纪,被人当个棋子,感觉好受吗?
聂清赢终是敛了笑意,“那不也是拜你父亲所赐吗?”
梁羡来冷笑,“他在人前,什么话讲不出来。”
这话了了,两人忽然陷入沉默。说起来,也算往事了。
梁羡来第一次见聂清赢那年,还在上中学的年纪。他跟着梁孝慈参加酒会,见父亲旁边跟了个年轻女孩,二十几岁,依仗着青春美貌,一双狐狸样的眼睛狡黠又神秘。
梁羡来看她穿梭于觥筹交错之间,活泼自如,临散场,她端了两块蛋糕坐到了他旁边。她穿着礼服高跟鞋,跟他一同席地而坐,他好奇问她,喝了那么多酒还能吃得下吗?
她说,那也没办法,谁叫我想要的东西太好呢。说着,她往嘴巴里塞了一大块蛋糕,冲着他笑,说,但是现在,吃了好吃的,我是真开心。
那会儿,他也跟着笑了。
后来,走动着走动着,梁羡来便长大了,他们的关系也更近了些。说起往昔,聂清赢也不回避,彼时的她,该拥有的基本上都拥有了,他们之间能聊的很多,说起梦想,说起责任,说当下最难解的烦恼。
那时候,聂清赢告诉他,她当年所作所为叫做蛰伏。聂清赢说,即便是生在鼎盛之家的女孩子,也有很多难言和囚笼,女性想向上攀爬,要付出很多。
梁羡来听她滔滔不绝着,没作声,直到聂清赢又凑近了些,问他,梁羡来,你怎么不跟我聊爱情?
梁羡来不屑撇嘴,爱情有什么意思,不过男男女女,聚散离合。聂清赢哈哈大笑,真是个毛头小伙子,要是你有天遇到了,可别后悔今天说的话。
这会儿,两人好像想到一处去了,聂清赢忽而笑了,问他,“梁羡来,你现在后悔当年跟我说的话了吗?”
梁羡来怔了怔,熄灭指间火光,故意笑得轻浮浪荡,“一个小姑娘而已。”挑眉,“我不出手,等着你送别人做人情?”
玩笑过后,两人都默然。良久,聂清赢又听见他说,“丛愿很欣赏你的,别欺负她。”
聂清赢认识梁羡来那么多年,头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她眨眨眼,面向丛愿,“他说,你是个好姑娘。”
丛愿抿唇笑了,她才不信梁羡来会说这样的话呢,他那个人,越真心的话越要借着玩笑说出口。
“找我什么事?”聂清赢问道。
丛愿与她说起这案子的细节,“死者与被告的确发生过激烈的肢体冲突,但是,死者生前有大量饮酒的行为,也不能排除其他致死的可能性。只是,”丛愿顿了几秒,看向聂清赢,“诉的是故意杀人,那被告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被告对于犯罪过程,犯罪结果供认不讳,只是一问到与死者之间的关系,因何动了杀念,便缄口不言。
“他不肯说实话,所以棘手,你先去见见家属吧。”聂清赢看了她一眼,“丛愿,你小心点,对方那边似乎有推手。”
“我约了会见,我先见见他再说。”
转眼,便到了会见的日子。
盛淮与她想象中的样子别无二致,暮气,潦草。
“所有的经过我早就说清了,一命换一命,我认罪,您请回吧。”他看上去很平静,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来之前,丛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这一步迈出就是一堵墙,她不意外,她需要想办法让当事人信任她。
“盛先生,我希望你配合,你妻子不惜一切找到我们,就是希望为你求得一丝希望。”丛愿顿了顿,“前两天,我去你家里见了你的妻子,她所说的与你的供词并不一致。
“我老婆她,怎么样?”盛淮沉默了半晌,嘴唇微颤,还是犹豫着问出口。
“她希望你不要放弃自己。”
寂静空间里,丛愿看着眼前男人的情绪开始破冰,渐渐发出轻微的抽泣声,后来,他的嘴巴张大,听不见哭声,丛愿却觉得震耳欲聋。
丛愿想,这便是突破口了。
会见之前需要跟家属沟通,前天,丛愿去了盛淮的家,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她敲了好一会儿门才有人来开门。
来人正是盛淮的妻子,夏梅。
“丛律师,他没有杀人。”第一句话,就这么开门见山。
“夏女士,你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所以,你要尽可能的把你知道的清晰如实的告知我。”
夏梅长叹口气,声音寂寂,“我们和陈家,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走不到一起去的。我那个闺女,她不听啊。”
说话间,她转头望向房间的角落处,“我们夏夏啊,从小就漂亮,大眼睛,高鼻子,跟个洋娃娃似的。”
丛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位置设了个灵堂,照片是黑白的,那上面的姑娘眼神却鲜活,灵动。
盛夏,那个以父母之姓为名的姑娘,连名字都热烈。
她声音缓缓,仿佛眼前已经勾勒出女儿的音容笑貌,“我养她长大,视她如珍宝,我只求她平安,平安就好。”说着,她猛地顿住,“她死了,我们怎么能容忍害她的人还好好的活在这世上呢?这不公平。”夏梅冷笑着,一双手攥得死死的。
“可是夏女士,你刚才说,盛淮没有杀人。”丛愿往前凑了凑,伸手握住夏梅的手腕,轻柔地掰开她的手指。
夏梅的手心已经沁出血珠,她却像失了痛感似的,“可姓陈的那个小子不还是死了吗?丛律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丛愿望着她,见她嘴唇一张一合,轻吐字眼,“报应。”
眼前这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妇人,衣着端庄得体,却早已形同槁木,那神情看上去像是承受了剖心剜肉之苦,丛愿想了想,眼下又有什么区别呢?不由得苦笑。
“我女儿去了,陈家的人想用钱来和解,我丈夫进去了,他们又想扭曲事实,颠倒黑白。”夏梅的目光变得冷凝,“若钱权当道,这世上还有无公道法纪可言,我女儿在九泉之下什么时候能够安息?”
“也许恶人还须恶人磨,但是丛律师,”夏梅就那么坐在那,声音异常平静,“那叫善良的人怎么办?”
“我为人母,为人妻,只想讨一个公道。”
丛愿怔住,这女人那么脆弱,已经千疮百孔,又那么坚韧,字句铿锵,所谓阻碍,聂清赢提醒过她。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丛愿心里明白,自己会帮她的。
“夏女士,请你务必保重身体,公道不会迟到的。”
丛愿轻咳一声,把思绪拽回现实,“陈林壑究竟是不是你杀的?盛先生,请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