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梁羡来似是累了,闭眼假寐。
丛愿望着天出神,手上摆弄着戒指,一圈一圈转着,心早就飞了。对于邱岑这个人,她是有点好奇的。
过去跟这个人的那点交集也是因为梁羡来,可她并不曾因为一个男人对人家姑娘有过任何敌意,这次见了,却忽然觉得很多人都在冥冥之中被牵扯着,闯进她的生命。
邱岑爱财,圆滑,但是因为足够坦荡而不惹人厌,丛愿暗自猜测,她其实是都看透了,所以通透。
半晌,梁羡来见她这儿没动静,睁眼去瞧,见她一只手托着脸发呆。她不说话或是思考的时候,气质是恬静的,有点像月色,朦朦胧胧的神秘感,他有时看不太真切。
“在想什么?”他突然这一出声,吓了丛愿一跳。
想什么当然不能告诉他,她随便扯了个理由遮掩过去,梁羡来也不疑有他,又问,“走的时候温思南跟你说什么?”
梁羡来有事,他俩先走了一步,临出门的时候温思南一脸神秘的拉过丛愿,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秘密。”丛愿眨眨眼睛,故意不告诉他。
梁羡来惩罚式的伸手掐她的脸蛋,“明天跟你那领导吃饭,小心我在她面前参你一本。”
“聂律?”她忽然想到聂清赢曾说过几年前他们之间有些过节,有心想多问一句,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梁羡来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想问什么,说。”
“你和聂律,是很早就认识了吗?”辈分上,她曾听梁羡来戏谑似的称聂清赢为小姑姑,但直觉上,她想,以梁羡来的心性,他对人总会维持基本的尊重和礼节,初见那天,他对聂清赢明显是有些挑衅的,岂非有其他缘故?
梁羡来仰躺着,单手垫在颈后,“她是我爸同门的师妹,也跟温家有亲,我18岁那年选大学的专业,她也提了建议。”
他寥寥几句便把与聂清赢之间的关系概括尽了,再问,便不合适了。丛愿勾唇,“聂律博学,她的建议值得参考。”
梁羡来睨她一眼,像只狐狸一样,“但我没听她的。”
丛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奇怪,他就是这个德性,任旁人如何发表意见,他心里永远有自己的选择。
“你很崇拜她。”他几乎是一针见血的。
丛愿没否认,她忽然想起初来北京的时候,第一次见聂清赢,是在律所的门口,她拿着简历,心里暗自打鼓。
片刻,一辆红色轿跑停到她跟前,车门打开,一短发女子自车上下来。这女子戴着新款的小香墨镜,遮住眉眼,但也只一眼,她便认出这人便是她不远千里所奔之人。
聂清赢摘了墨镜,细长的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她,问她,“等久了吧?”她生了一双狐狸眼,眉若远山含黛。
直到见了真人,几年前的记忆才逐渐明晰。
那年初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不停。该是命里有这一遭,不然为何隔了这许多岁月,生命中人来人往,她仍清晰记得那年主席台上讲话的女人身形袅娜,短发妥帖的附在耳后。
她原本意兴阑珊,手上无意识的摆弄着什么小玩意,大脑偶然捕捉到那人的声音,“这本是我个人比较喜欢的书,今天想分享给大家,其中有一句——”
坚持你的良心和正义,即使是与大多数人不同,也要坚持你的信仰。由于,我们曾经都是眼神清澈如水的孩子,所以,我们也都可能变成那只知更鸟。
“希望与君共勉。”那女人身量纤纤,声音却清亮。
聂清赢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她的耳朵里,一瞬间她觉得震耳欲聋,就在昨天,她刚看完这本书。其中,最喜欢的也是这句。
她抬眸,再度望向那高台上的女子,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那年天气潮湿,可她的理想火热。直到讲座散场,学生们纷纷离场,聂清赢从台上走下来,她身旁簇拥着校方的领导,丛愿站起身等她先走过。
擦身而过时,聂清赢冲她点了点头,眉目间带着浅浅笑意,不等她回应,人已经走出老远。
她那时定在原地,只记住了那双狭长的双眸。现下,那双眸子再度望向她,她凑近了些,温笑道,“上学时总听人说律政俏佳人,今天见了聂律师,倒是能理解这句话了。”
“这些年光听人骂我是红颜祸水了,今天可好,终于有人为我发声了。”聂清赢为人随和,接了她这奉承,点头赞道,“小丫头不错,挺灵,嘴巴甜好办事儿。”
后来,她也就顺理成章的进了清渭,却什么都没提,只把那日当作是初见。现在想来,只觉命运是座环岛,当年两两相望,一个站在事业顶峰,一个仍是稚嫩的学生模样。
我从你那走来,见天地,见众生。
说不清多少年后,我就成了你。我再度向你走去,天地众生,原来是见自己。
“聂律于我,意义不大一样。”丛愿垂眸,握住梁羡来的手,颇为郑重的吐出这句话。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反握住她指尖,“聂清赢果然是有这个本事的,很懂得说什么,做什么能拿捏别人。”
丛愿将身体凑近些,故意用鼻尖蹭他的鼻尖,小声道,“就像当初能让你放下心结和她合作时一样吗?”
梁羡来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狡黠的笑,“是吗?我那会儿不是因为你吗?”
他虽笑着,眼神却不明朗,他生气时是这样的。
片刻,丛愿低头,避开他的审视,那是思想的碰撞。他们之间是不常有这样的龃龉的,或者说,梁羡来从不曾将完整的自己展现于她面前。
车内寂静了好一会儿,梁羡来抬手扯扯她的马尾辫,“小姑娘,别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他这时的口气已经温和许多,目光却仍是幽暗的,“人都一样,说不好哪天你就失望了。”
她那时是怎么说的呢,她扬起唇角,黑夜里那双眸子像星星一样亮,“那也是我的选择啊,我把一个人奉上神坛是满足自己的向往,若是有天事与愿违,也是我的造化和修行。”
梁羡来好像重新认识了她一遍似的,他那目光自上而下的将她看了一遍,最终定睛在她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上。
那个新年与往年无异,丛愿回了老家,家人团聚,好友相伴,那一整个春节,梁羡来都没有联系她。
三月,丛愿回到北京,生活还在继续。
聂清赢似乎有点不同,她那天穿了件水粉色的上衣,皮肤白里透红的好看,跟丛愿说笑着,一副小女人的姿态。
“眼下我手上有个案子,你跟我一起吧。”聂清赢从后座拿了一摞卷宗资料递给她,“怎么样,敢不敢?”
这样好的机会当然求之不得,丛愿也不过多犹豫,扬眉道,“那就辛苦聂律费心教我了。”
厚厚的一沓资料,丛愿简单翻了翻,有几分惊诧,“是刑事案件?”
刑事案件,她没做过,难免心里没了底。
“我们是被告的代理人,你回家仔细看看。”聂清赢把车停在路边,从包里翻出两只唇彩比对半天,叹口气,问丛愿,“你觉得哪个颜色适合我?”
丛愿垂眸看了一眼,暗自思忖着,这会儿已近黄昏,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只粉色系的,“这只衬得人更温柔些。”
聂清赢笑得明媚,夸她,“有眼光。”旋即对着镜子涂抹起来,她动作缓缓,漂亮的嘴唇上渐渐有了亮晶晶的颜色。
聂清赢有约,她也没多叨扰,便礼貌告辞下了车,左右都是在家附近,她便慢悠悠的往家走。
刚走到楼下,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休闲区的长廊里,手里摆弄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存了心想吓他,便故意放轻了脚步,默不作声的靠近他,梁羡来却像与她有心灵感应似的抬起头来。
“新年快乐,昭昭。”
这会儿不过太阳西垂,阳光洒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身铅灰色的休闲套装,远远看着,竟有几分少年模样。
丛愿定在原地,撅起嘴巴,“新年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知她是气自己许久没了联络,梁羡来抬手,在她面前举了举手里的罐子,“可以生我的气,粥也不喝了吗?”
丛愿凑近闻了闻,是她最爱的鸳鸯鸡粥,那家店很远,梁羡来知她喜欢,之前经常会专门过去一趟带回来给她。
梁羡来长臂一伸,顺势拉她入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好闻气味袭入她整个鼻腔,丛愿闭着眼睛靠在他胸膛上,声音闷闷地问他,“你怎么在这坐着?”
梁羡来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捋顺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抱歉,昭昭,我最近很忙,很累。”
他看着不像说假话,眼下真的乌青一片,带着浓浓的倦意。她抬头,手指点在他的眉心处,“新年也不能休息吗?”
听她这样问,梁羡来眸中黯淡了一瞬,复垂眸看她,笑着,“这不来你这休息休息吗,怎么样?欢迎我上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