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尘缘从来都如水

新年前夕,丛愿在家理着行李,房东太太送来了亲手做的熏鱼。房东太太待她亲昵,见她兴致勃勃的,哼着歌儿,问她有什么开心事说来分享一下。

梁羡来发来消息那会儿房东太太正敲门,她忙着接盛着鱼的盘子,只拿起手机快速扫了一眼,他问,“晚上有个饭局,都是自己人,想不想去?”

她夹了块鱼,仔细品尝着,弯着眼睛夸房东太太的手艺好,夸那盘子也顶漂亮,复古的雕花,极尽优雅。

“嘴巴甜的呦。”房东太太一口正宗的上海腔调,唇上的口红涂抹得一丝不苟,“我女儿笑我是假把式呢,竟然用一块这样的盘子装熏鱼。”

难不成这样的盘子只能用来放一小块精致又昂贵的蛋糕吗?丛愿低头看了看,温笑道,“您品味这样好,配上好的厨艺,盘子和鱼都算物尽其用了。”

房东太太望着她,忽然坐近了些,握了握她的手,“愿,你的眼睛闪着光呢,是爱情的力量,对吗?”

房东太太不知道她的乳名,熟识了以后每次见她都称呼她的单名,她听着,觉得亲切得像自己的亲戚阿姨。

丛愿微怔,想到了那个男人,遂点了点头。

房东太太到底是过来人,她眉目间的那种温柔和羞怯是恋爱了的人才会有的,“乖乖,好好享受你的爱情。”

丛愿刚把房东太太送走,梁羡来的电话打过来,她半天没回消息,原来是有客人,他倒是有些好奇,“租赁关系至多也就是金钱关系,像你们这样走动频繁的少见。”

她细心打扮了一番,答他,“房东太太是上海人,我们算是独在异乡的…半个老乡,她对我十分照顾。”

他们选的地方僻静隐蔽,司机把车停在胡同口,这胡同幽静,少有人走动,梁羡来牵她的手往里走。

听说这里原来是某位亲王的府邸,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椎梁画栋,丛愿老远就见那门口点着一对大红灯笼,这会儿天色渐晚,红彤彤的,倒真多了些年味儿。

院内种着风荷和银杏,她自小便对这些古典的建筑颇有兴趣,赞道,“这地方倒是别致,古色古香的。”

“这地儿什么都是老古董了,除了人,常换常新。”梁羡来笑笑,捏捏她手心。

见有客来,有专人引他们过去。

他俩来得晚,进去那会儿包厢内五六个人已经坐了一圈,丛愿环顾四周,目光定在其中一女子身上。那女子正与人闲谈着,见有人推门进来,也抬眸,两人就这么对视了。

不是生面孔,邱岑。说来她们也仅是见过那么一面,几乎是瞬间,丛愿发觉自己竟把她的名字记得这么真切。

温思南本来恹恹的,见丛愿来了,又惊又喜,“小嫂子,又见面了,本来我都要走了,你来我非留下来好好吃一顿。”

毕竟还有旁人在,被他这么一叫,闹得丛愿有些脸红,抿嘴笑笑,“听说你在,这不就来了吗。”

“那可说好了,过阵子一起去滑雪。”说来也是双向奔赴了,两人之间不过一面之缘,温思南对她观感极好,拉着她又聊了几句,才发觉两人兴致竟也相投。

“哎?小南,听你这话头,你们是老熟人了?”这地方算钱文远的地盘,他跟温思南是一个路数的,平日里最爱起哄玩笑,“小梁哥不地道,有了嫂子怎么还瞒着?”

“我能瞒得住你这个狐狸?”梁羡来坦然,拉开椅子,按着丛愿的肩膀要她先坐。

酒桌上有女人好谈话,他们这些人,应酬社交,身边带几个女伴是寻常事,梁羡来过往虽不避忌这些,但这种私人饭局,他还是头一回带了个姑娘过来。

他不欲多言,便搬出惯有的玩笑语气应付过去,韩筝逸故意揶揄他,“这是转性了?”

梁羡来笑笑,反手握了握丛愿的手腕,拇指若有似无的摩挲她的皮肤,反问他,“还没联系上温琼?”

韩筝逸出师不利被他反将一军,笑嘻嘻的,也不在意,“没招儿,谁叫大小姐打小就瞧不上我呢。”

梁羡来懒得与他侃,转向温思南,“你姐那儿怎么说?怎么手机还关着?”

温琼在英国的那些年,无论多忙都会定期给梁羡来发邮件报平安,说说近况,这是第一次这么久仍杳无音讯。

这么大的事,她闹些脾气也是应当的,可已有月余,电话和邮件都联系不上人,听说温父已经亲自去伦敦抓人了。

温思南摊手作无奈状,“不光是你,小梁哥,我爸也联系不上她,这会儿估计人已经到伦敦了。”

如此看来,温韩两家的事是板上钉钉,势在必行了。

“日子定了吗?”钱文远问了一嘴。

“早定了,我看啊,所有人都比她这个准新娘着急。”

婚期已经订下,新娘却仍在大洋彼岸,而新郎,丛愿抬眸看了一眼,又默默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心里只觉荒诞。

坦白讲,她与这桌上的人都不相熟,她也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是哪里有问题呢?她想大概是眼神。

他和梁羡来一样,面上总挂着笑,不同之处便在眼神。梁羡来的眼神总是定的,偶尔给人压迫感,但总是尊重的,无论你说什么,他都会注视着你,耐心听你说完。

那男人呢,丛愿又抬头看了一眼,他长了一双风流眼,眼神时常是游离的,看什么都不会定睛太久,明明论的是自己的婚事,他的言语间却全然不见半分认真。

所嫁既非良人,那这婚期是否良辰吉日,又有何要紧?也从没人在意过那姑娘是否心甘,这又算什么喜事呢。

他们论着韩家的这桩婚事,像是论一桩买卖,丛愿霎时失了兴致,悄然起身,知会梁羡来,“我去下洗手间。”

一出门,呼吸到新鲜空气,她才觉得心头这口气终于喘匀了,径直走向洗手间。

走近却见那门口站着一女子,半倚着门框,指间夹着香烟,正吞云吐雾,丛愿侧目看她一眼,不动声色的走过。

“不习惯这种场合吗?”邱岑夹着烟吸了一口,随即吐出烟圈,袅袅烟雾中她眯着眼睛,唯有那张红唇艳丽夺目。

丛愿正专心洗手,听她开了腔,也不意外。

方才席间,邱岑的目光频繁定在她身上,见她发觉也不躲避,一双眼睛望着她,看不出意味。那时她便预感,有机会的话,邱岑会来跟她说上几句的。

水流缓缓,她多了几分耐心,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清洗,语气淡淡,“第一次见,难免没那么多话讲。”

说着,抬头,在镜中与邱岑对视,“你不也是一样?”

邱岑敛眸,顿了一会儿,“我不说话,是因为我不看好这门婚事,但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多嘴,这不就出来了嘛。”

她这般坦诚,丛愿倒没料到,想了想,问道,“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那位韩先生,看着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是想说感情吗?”邱岑笑得爽朗,露出一口瓷白的牙齿,“我大概明白梁羡来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邱岑笑着笑着,言语间掺杂了几分认真,“他们之间自然是有情谊的,可感情这东西,真是拿不到台面上来,难道你跟人谈生意,要拿感情做筹码吗?”

“可这是婚姻。”丛愿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身面向邱岑。

“这是生意。”邱岑看着她,语气格外平静。

丛愿哑然,她没说错,若不是生意,谁会那么在意有多少价值能用来交换,谁又愿意被当作物件一样嫁到别家去?

见她怔着,指尖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邱岑掐灭香烟,顺手扯过两张纸巾,走近。细腻的纸巾覆上她的手,吸干每一处湿润,末了,邱岑拍拍她的手背,一句,“好了。”

不知怎的,丛愿竟未躲开,任由她帮自己擦干双手,她那神态像个大姐姐一样,笑着,“戒指很漂亮,是他送的?”

丛愿顺着她的目光垂眸,这戒指是梁羡来的眼光,那天拿来送给她,他也没多说什么,就一句玩笑话,免费看了你的雪景,算报酬。然后若无其事的拿过她的手,便戴上了。

“他待你很好。”邱岑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定了定,退后两步,又燃起一支香烟,“我认识这些人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着他们身边的人来来往往,都逃不过一个换字。”

丛愿觉得有些好笑,一枚戒指而已,怎么惹出这样一番话。她抬手端详了一会儿,笑着看向邱岑,“这戒指我的确喜欢,可是,怎么就不能是我自己买的呢?”

“你觉得我买不起,对不对?”

这样年轻的女孩子,这样直接犀利的眼神,几乎要将她洞穿,对望间,邱岑仿佛在她那双澄明的眼睛里照见了自己。半晌,那支烟燃尽,她缓缓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抓住机遇才对,把感情看得太重的人没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那位钱老板是你的机遇吗?”丛愿直言。

邱岑的来路她并不清楚,只是方才席间,瞧着她也不像这桌人的陪衬,她是有些话语权的。那位钱老板是梁羡来的亲信,待她,称得上体贴备至了。

“算是,但不过也就是一点钱而已。”邱岑并不回避这个问题,笑得肆意,抬手拂了拂发丝,举手投足间皆尽风情。

一点钱而已。丛愿敛眸,暗想,钱是个很妙的东西,得之者视若无物,求之者奉若珍宝。

“你怎么不以此反击我?”见她沉默,邱岑忽然间问了这么一句。

“我为什么要反击你?”丛愿反问,“我并没有把你当成假想敌,而你想要的,其实也绝不止是一个男人吧。”

说着,她转身面向镜子,理了理发丝,“况且,什么年代了,女孩子想要什么,可以凭努力获取,不一定非要等着男人送,戒指如此,其他的,亦当如此。”

邱岑凝视了她好久,笑道,“不怪他喜欢你,丛愿,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嗯。”丛愿眨眨眼,摊手,“那也不奇怪,我这人确实还挺招人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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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